天亮得比梦还早，小高醒来，先摸手机。
屏幕亮，第八张月亮还在，像一片薄薄的面包。
他轻轻说：“早上好，月亮。”
妈妈今天休息，说要和他去市场。
小高把手机放进口袋，像带着一本要送出的信。
市场门口有音乐，卖豆浆的大叔把勺子敲得叮当响。
小高举起手机——第九张：白色的蒸汽飞上天，像给蓝天梳头。
“别拍我，我不好看。”妈妈笑，却把头巾拉好。
小高蹲下来，拍妈妈的手：一只手选菜，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第十张。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世界就高了。
买完菜，他们走到街口，看见小李骑电动车过来。
“小高，下午去河边！王老师也在！”
“河边？”
“老师说，水会反光，能把时间放大。”
下午两点，太阳像火，小高带了两瓶水，去找小李。
河边草地已经有很多同学，王老师穿蓝衬衫，手里拿一张大白纸。
“今天我们不拍，”老师说，“我们先听。”
大家坐下，闭眼。
风从水面来，带着鱼的味道，也有远处面包店的甜味。
小高听见：水拍岸，像拍手；鸟在树上换座位；自己的心跳，像小鼓。
他悄悄睁眼，把手机对准水面——
一张反光的云，像鱼游在天上。
第十一张。
王老师让大家睁眼，说：“现在拍你刚才听见的声音。”
小高不懂，声音怎么拍？
他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哭，妈妈给她纸飞机。
飞机飞不高，落在水里，女孩哭得更响。
小高走过去，把手机给她：“你按一下，就能让飞机回家。”
小女孩按下快门——第十二张：纸飞机在水上，像一条白色的鱼。
女孩笑了，声音停在水里。
王老师拍手：“照片帮别人，也帮自己。”
小高点头，他懂了：声音也能留下来，只要有人愿意听。
傍晚回家，天边烧得通红。
小高走到楼下，看见电梯坏了。
他走楼梯，到三楼，发现一只黑猫睡在转角，肚子一起一伏。
他蹲下来，拍第十三张：猫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回家的路。
猫睁眼，对他“喵”一声，又睡。
小高摸摸它，像摸一个软软的时间。
晚上，他把今天的照片放进文件夹，写下：
敲天的勺子
抱我起来的手
云鱼
停下来的哭声
猫做的路
写完，他打开窗，对面的学生还在点灯。
他举起手机，对准那盏灯——
“咔嚓。”
第十四张，给不认识的朋友：
“你也早点睡，城市会帮你关灯。”
第二天周一，小高六点出门，去上学。
地铁里人很多，一个奶奶站着，手抖。
小高站起来：“您坐。”
奶奶笑，牙齿像月亮缺了一角。
他偷偷拍第十五张：奶奶坐着，他的手在照片角落，像一片叶子扶着树干。
到了学校，王老师把大家的照片贴在墙上，开“心的信”小展。
同学们围在小高的第十三张前：黑猫的影子长得像一条河。
“这张照片让我想回家。”一个女生说。
小高第一次听见，原来自己的照片也会说话。
放学后，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本小小的相册。
“把最好的十三张洗出来，放进这里，送给最想送的人。”
小高接过，相册封面是白的，像没下雪的冬天。
他想了想，决定送给妈妈。
晚上，他把相册放在餐桌，妈妈打开，第一页就是“抱我起来的手”。
妈妈没说话，只把他抱进怀里。
小高听见妈妈的心跳，像市场里的勺子，轻轻敲。
深夜，他写日记：
“今天学了第三件事：
第一，照片是心的信；
第二，声音也能拍照；
第三，送给别人，自己也收到。”
写完，他对准窗外的黑夜——
没有月亮，只有一盏远处的红灯。
“咔嚓。”
第十六张，给黑夜：
“别怕，我在。”小高把红灯照片存好。
手机”叮”一声，王老师发消息：”明天四点，旧车站，带相机。”
他回：“我只有手机。”
王老师说：“手机也是眼睛。”
第二天放学，小高先到。旧车站很老，火车不来，草从铁轨头长到尾。
风把铁味吹进他的嘴，像吃一把旧勺子。
他拍第十七张：两条铁轨在夕阳里抱在一起，像妈妈的手。
同学们陆续来，小李最后一个到，手里拿两个苹果。
“给你，拍完吃。”
苹果红得刚好，像早上市场里的太阳。
王老师穿一件旧衣服，头发上有灰。
“今天拍'再见'。”
大家不懂。
老师指向一列绿火车，车窗破了几块，门开着，像大嘴巴。
“火车明天要去拆，今天它说'再见'。”
小高走进车厢，椅子破了，露出黄海绵。
他蹲下来，对准阳光穿过破洞——
第十八张：光像一根绳子，把椅子绑在墙上。
他轻轻说：“别怕。”
车轮下有花，很小，白色。
小李躺下去，把手机放在花中间，仰拍火车。
“咔嚓。”
第十九张：火车在天上，花在地下，中间是他们。
王老师拍手：“把'再见'拍成'你好'。”
小高懂了，拆不是结束，是让地方给新的声音。
傍晚回家，小高把相册拿到阳台，放进第十九张。
妈妈问：“这张送给谁？”
“送给火车，让它带着。”
夜深，他写今天：
“再见不是黑，是亮的门口。”
写完，他对准自己影子——
“咔嚓。”
第二十张，给长大：
“慢慢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