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天把锅端回屋,牛腩的酱香顺着门缝往外钻。他先拍照发给爸妈,配文:“邻居奶奶给的,放心,没饿着。”
照片刚发出去,水龙头“滴答”一声,像应和。他回头,看见水珠挂在龙头口,亮晶晶,落下去,又冒出一颗。
“别吧……”他把火调小,过去拧龙头。越拧,水越急,变成一条细线,直浇台面。
他抽张厨房纸堵上,纸瞬间湿透。手机响,妈妈回语音:“好好谢谢人家,别白吃。”
他单手打字:“知道。”
另一只手继续拧,金属发出“吱吱”惨叫。
十分钟后,地面已积一小滩,拖鞋底“咕叽”作响。林浩天蹲下去,关总闸,水声才停。世界忽然安静,只剩锅里“咕嘟”还冒着泡。
他打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水龙头漏水”,蹦出一堆视频:拆阀芯、换胶垫、缠生料带……专业名词像天书。他按下暂停,叹气:“明天还要上班。”
门铃响。
“谁?”
“我。”
赵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也带笑,“忘记给你勺子。”
林浩天低头看自己湿哒哒的袖口,不想让她发现。可门铃又响两声,他只好把门拉开一条缝,只探出头:“谢谢赵奶奶,我……我正好要洗碗。”
“洗什么碗?用锅吃才香。”
赵奶奶递来一把短柄木勺,却不动,目光穿过他肩膀,落在厨房的灯下,“地上怎么反光?”
林浩天挡也挡不住,只好开门:“水龙头好像坏了。”
赵奶奶“哟”了一声,拖鞋“踏踏”踏进来,像进自己家。她先关火,再蹲下,手指抹过台面,捻捻水珠:“阀芯老了,胶垫裂了,小事。”
林浩天挠头:“我明天找房东。”
“房东住东城,等他人来,水费先翻一倍。”
赵奶奶拧开总闸,水又喷,她伸手接住,像玩喷泉,“有工具箱吗?”
“只有一把十字螺丝刀……”
“够了。”
她甩甩手,往门外走,“等我三分钟。”
林浩天想拦,人已经没影。他只好把锅端回灶上,心里打鼓:让七十多岁的奶奶修水管?爸妈知道一定骂他。
三分钟后,赵奶奶真的回来,怀里抱着塑料工具盒,边走边拆一次性口罩当手套:“我老头子以前干水电,这些东西留了一堆。”
她先教林浩天关总闸,再示范如何用螺丝刀撬开小圆盖:“别用死劲,金属软,撬花就滑丝。”
林浩天蹲在旁边,看她手腕转几下,螺丝“嗒”掉在掌心。他忽然想起外婆——小时候自行车掉链,外婆也是这么蹲着,边修边哼曲。
“接着。”
赵奶奶把阀芯递给他,“看里面,蓝胶垫裂成两半,水就从缝钻出来。”
“我去买新的?”
“不用。”
她从盒子里摸出一颗小小黑圈,“上次修马桶剩的,尺寸一样。”
安装更简单:胶垫卡进槽,阀芯插回去,螺丝旋紧,生料带缠三圈。赵奶奶让他自己动手:“年轻人学一次,下次不求人。”
林浩天手心冒汗,螺丝刀总对不准螺纹。赵奶奶不催,只在他手歪时轻轻托一下。终于,最后一圈旋完,她抬下巴:“开闸。”
水声“哗”地冲下,龙头口稳稳闭合,再无滴答。
“成了!”林浩天差点跳起来,膝盖撞在橱柜,疼得龇牙,却笑得比牛腩还香。
赵奶奶把螺丝刀收好,又拿抹布擦干台面,动作麻利像风卷残叶。林浩天抢到一半,她不让:“湿抹布重,你别闪了腰。”
擦完,她拍拍搪瓷锅:“汤要凉了,快吃。”
林浩天盛了一碗,双手端给她:“您先尝。”
赵奶奶就着他手喝一口,眯眼:“咸淡正好,枸杞再少三颗就更好。”
林浩天笑出声,两人头碰头,在厨房的小灯下分一碗萝卜牛腩。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像害羞的旁观者。
吃完,赵奶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周六,不上班吧?”
“不上班。”
“早上八点,跟我去早市,买两把新鲜生菜,我教你做蒸菜。”
林浩天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取出今天新买的电池,塞进她手心:“差点又忘记。”
赵奶奶握紧电池,忽然踮脚,像对待小孩似的,把他额前碎发拨到一边:“头发干了,睡觉别踢被子。”
门轻轻合上,林浩天站在原地,听见对面门锁“咔哒”一声,才回神。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点生料带的白色碎屑,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把厨房灯关掉,月光正好穿过百叶窗,落在安静的水龙头上。那金属弧线亮得耀眼,像一把崭新的钥匙,悄悄打开了他独居生活的下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