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每天八点，手机准时亮起。李明把电脑关上，把饭端到桌前，手机立在对面，像真的有人坐那里。
“今天吃了什么？”王芳问。她的头发湿了，像刚洗完澡。
“西红柿鸡蛋面。”李明把碗抬起来给她看。
“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一整天，衣服都干不了。”王芳把镜头转过去，窗上全是水。
“我们公司楼下积水，鞋子全湿了。”
李明看到她的脚，袜子换过了，但鞋子还是湿的。“买双新的吧，别感冒。”
“没时间，明天七点要开会。”王芳把镜头转回来，脸离得很近。
“你瘦了。”
“没有，”李明摸摸脸，“可能是灯光。”其实他秤过，轻了三斤。一个人吃饭，总是随便弄点。
“我寄的快递收到了吗？”王芳问。
“收到了，”李明起身，从抽屉拿出一个盒子。“围巾很好看，就是太厚了，北京还没那么冷。”
“我这边已经十度了，”王芳笑，“怕你冷，提前准备。”
李明把围巾围上，王芳在屏幕里拍手。“好看！像个大熊。”
他们每天就这样说话。有时候说什么大事，有时候就看着对方吃饭。时间到了，就说晚安，挂断。
但是渐渐地，八点不那么准了。有一次，李明等到八点半，王芳才打过来，说加班。又有一次，她八点打来，李明还在地铁里，信号不好，话听不清。
这天晚上，李明把菜炒好，手机放桌上，等到九点，王芳还没打来。他发消息：“还在忙？”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李明自己吃了。面凉了，油都凝在表面。他吃了两口，倒掉，洗碗。
十点半，王芳打过来，头发乱乱的，眼睛红。
“刚开完会，”她声音哑了，“老板说明天要去上海出差，让我跟着。”
“去几天？”
“三天。本来想说这个周末去看你，现在...”她停住，用手捂住脸。
李明感觉心里有东西掉下来。“没事，工作重要。”
“重要个屁！”
王芳突然大声，“每天都是工作！我来了这边，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李明不说话。他看见王芳后面的小房间，床，桌子，衣柜，都是一个人用的尺寸。
“对不起，”王芳擦眼睛，“我不该对你发火。”
“没事，”李明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王芳看着他，“你在这里，有你的朋友，你的家。我在这里，一个人，每天说话最多的就是外卖小哥。”
李明想说“我也一个人”，但没说。他想起上周同事叫他吃饭，他去了，喝了很多酒，回家就睡了，没做梦。
“下个月就是中秋了，”王芳说，“我们能见面吗？”
“能，”李明马上说，“我买票，现在就买。”
他打开电脑，找票。高铁票卖完了，机票两千多。他犹豫一下，还是买了。中秋前一天晚上飞过去，待三天，回来上班。
“买好了，”他把屏幕给王芳看，“晚上七点到你那边。”
王芳终于笑了，像阴了很久的天突然出太阳。“我去机场接你。我们吃好吃的，去江边散步，像在北京一样。”
“像在北京一样。”李明重复。
挂断后，李明看银行短信，余额少了很多。但他不后悔，心里像有只小鸟在跳。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轻了。李明路过超市，看到月饼，买了两盒，一盒给王芳妈妈，一盒他们吃。同事问他中秋去哪，他说“去看女朋友”，声音里带着笑。
离中秋还有三天。李明把行李收拾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给王芳发消息：“明天就能见到你了。”
王芳回了一个笑脸，又说：“明天有个重要客户来，可能晚点接你。”
“没事，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李明提前请假，回家洗澡，换上王芳说好看的那件蓝衬衫。他拖着箱子出门，打车去机场。
机场人很多，都是回家过节的。李明排队办票，心里像有只兔子跳。他想象王芳在机场跑过来的样子，想象她身上的味道，一定还是那种淡淡的香皂味。
快排到他时，手机响了。是王芳。
“喂，”他笑着接，“我正准备登机...”
“李明，”王芳的声音很奇怪，“你能先别来吗？”
李明的笑容停在脸上。“什么？”
“客户临时改计划，明天要走，老板说我必须跟着去深圳，下午的飞机...”
李明的耳朵嗡嗡响，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看见前面的人办好了，工作人员对他招手。
“那...中秋呢？”
“我尽量回来，但可能要到晚上...”
李明走出队伍，箱子轮子咔咔响。“票都买了。”
“我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芳的声音像要哭出来，“你...你能退票吗？”
李明看着大屏幕，红色的“延误”和“准时”跳动着。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说要带他去动物园，也是临时加班，没去成。他一个人在阳台坐了一下午，看楼下的车。
“好，”他说，“我退票。”
“李明...”
“工作重要。”他又说这句话，这次是真的信了。
挂断电话，李明去退票。扣了很多钱，他只拿到一半。走出机场，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太早了。
他回家，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回去。月饼还在桌上，他打开一盒，吃了一个，很甜，甜得发苦。
手机响了，是妈妈。“中秋回来吗？”
“回，”李明说，“明天回。”
“王芳来吗？”
“她忙，不来了。”
妈妈听出他声音不对，“没事，下次再来。你爸买了螃蟹，可大了。”
挂断后，李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中秋晚会，很多人唱歌跳舞。他手机震动，是王芳发消息：“我上飞机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他回：“好。”
电视里主持人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李明走到阳台，看月亮，确实很大，很亮。他想起王芳坐火车那天发的照片，同一个月亮，现在照着他一个人。
他拍了一张，想发给王芳，又删掉。月亮太大，手机装不下。
中秋那天，李明回家了。爸妈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给他倒酒，“男人嘛，事业重要，以后有的是时间团聚。”
李明点头，喝酒，吃螃蟹。螃蟹很新鲜，但他吃不出味道。
晚上，村里放烟花。李明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一朵一朵开在天上，又消失。手机很安静，王芳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他进屋，妈妈塞给他一个月饼，“给王芳留着，她爱吃甜的。”
李明接过，月饼很小，在手里却很重。
节后回北京，地铁里人少了很多。李明回到家，把月饼放在桌上，和王芳送他的围巾放在一起。
晚上八点，他没等电话，去跑步。跑了很多圈，直到腿软。回家洗澡，看到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王芳，一个小时前。
他打回去，响了好久，没人接。
他发消息：“刚才在跑步，你睡了吗？”
没有回复。
李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钟滴答滴答，像沙子落在地上。他想起他们说过的一年，现在才过两个月。
他伸手关灯，在黑暗里，摸到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分别时王芳给他的，里面有小照片。他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
他按开那个小圆盒，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在笑。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远距离的爱情，原来这么重，重得一个人背不动。
窗外，月亮又圆了，照在床上空出的那半边，像等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