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厚仁坐在旧木椅上,手里握着电话。电话是女儿美玲买的,字很大,声音也很大。
“外公!”
小满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你给我画的那张地图。”周厚仁说。他手里拿的其实是那张地图的复印件,美玲帮他复印的。原件飞走了,但是这个复印件还在。
“那张地图不是飞走了吗?”小满问。
“这是复印的。”
周厚仁说,“你妈妈帮我复印的。”
小满在电话那头笑了。她问:“外公,北京冷吗?现在南方也很冷。”
“北京更冷。”
周厚仁说,“但是我不怕。”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小满,外公要开始存钱。”
“存钱做什么?”
“存够了钱,我们再北上。”
周厚仁说,“这次去看你画不下的那段城墙。”
小满没有说话。周厚仁以为电话断了,又叫了一声:“小满?”
“我在听!”
小满说,“外公,你说真的?”
“真的。”
周厚仁说,“你画的那张地图,有三个红圈。但是长城很长,很长,还有很多地方你没有画。这次我们一起去,一起画一张更大的地图。”
“用多大的纸?”
“很大。”
周厚仁说,“比你的作业本还大。”
小满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她笑得很大声,周厚仁把电话拿开了一点,但是他也笑了。
“外公,你要存多少钱?”小满问。
“很多。”
周厚仁说,“但是我有时间。我七十三岁,还可以等。”
“我也可以存钱!”
小满说,“我的压岁钱还有。”
“你的压岁钱你自己留着。”
周厚仁说,“外公存。你画。”
美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爸,你别惯着她。”
“我没有惯着她。”
周厚仁说,“我们说好了。她画地图,我存钱。”
美玲叹了口气,但是她也笑了。
周厚仁挂了电话,走到床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长城上,背景是灰色的石墙和远山。
他从旧皮夹里拿出钱,数了数,又放回去。皮夹是空的,但是很快就不会空了。
他开始写数字,在一张旧纸上。每个月存多少,多久可以再去北京。他的字很大,因为眼睛不好。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和复印件放在一起。
晚上,他又躺在床上看照片。照片里的风没有声音,但是他记得那个声音。他也记得那个沉默的陌生人,他们一起看山景,没有说话。
现在他有了新的事情要想。他想小满笑出的那声,想更大的地图,想他们一起北上。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