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擦。
“那是我爸。”她指着窗外,声音像从面汤里捞出来的,烫,却软。
火车停稳,车门“咣当”一声打开,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马雪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被小雨死死攥住。
“姐姐,我能去你家吃面吗?”小雨仰头,鼻尖冻得通红。
女人追下来,围巾被风吹得乱飞:“小雨,别闹。”
马雪爸爸已经走到跟前,棉袄上落满雪。他先冲女人点头,才看马雪:“回来就好,面在锅里。”
说完,他弯腰把小雨抱起来:”这小家伙是谁?”
小雨一点也不怕生,伸手去摸他棉袄上的雪花:“叔叔,乌鸦说你要请我们吃面。”
马雪笑出声,眼泪混着雪水一起流。她转头看女人:“一起去吧,家离这儿走路十分钟。”
女人犹豫,脚尖在雪地里画圈。马雪爸爸腾出一只手,把女人的行李接过去:“雪大,路滑,一起。”
小路弯弯曲曲,像谁用木棍在雪地上随意划的。马雪走在爸爸旁边,听见他低声问:“城里工作顺利吗?”
“嗯。”
她答得轻,却从背包里掏出给爸妈买的红色围巾,“给你们带的。”
爸爸没接,只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给她看:“你妈织的,新毛线,怕你冷。”
身后,小雨突然叫:“阿姨,快看!河冻住了!”
女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条窄窄的冰带躺在田边,像谁打碎的镜子又被拼回去。她忽然开口:“我老家也有这样的河,小时候我哥带我滑冰,冰裂了,我掉下去,他把我拉上来,自己却感冒……”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马雪却听见了。她回头,看见女人眼里也有亮亮的东西。
“妈,快到了!”马雪指着前面。炊烟从一排灰瓦屋顶升起,像有人在天上写字。最边上那户,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挥动围裙,矮的那个跳起来:“姐!姐!”
是妈妈,还有弟弟小冬。
马雪跑起来,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她冲进妈妈怀里,闻到葱花味、柴火味,还有——
“面好了,就等你。”妈妈拍她背,声音哽咽。
小雨在后面喊:“阿姨,我也要吃两碗!”
女人终于笑了,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马雪爸爸把行李放下,推开木门:“都进来,雪越下越大了。”
屋里暖得像春天。八仙桌上,一只青瓷碗冒着白气,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铺着金黄的鸡蛋、碧绿的葱花,还有——
“腊肉!”
小雨踮脚,“叔叔,你家的腊肉会发光!”
马雪拉女人坐下,递给她筷子:“尝尝,我爸做的。”
女人夹起一根,吹了吹,放进嘴里。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也模糊了她的声音:“……和我妈做的一个味。”
小雨已经吸溜吸溜吃第三口,嘴角沾着葱花。马雪妈妈又盛一碗,轻轻放在女人面前:“慢点,锅里还有。”
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盖成一张干净的纸。马雪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妈妈也是这样把面端到她面前,说:“吃了这碗,年就来了。”
现在,面还是那碗面,年还是那年,只是身边多了几个人。
小雨突然举起筷子:“阿姨,我们明年还来,好不好?”
女人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小雨嘴角的葱花抹掉。
马雪看见,女人的无名指上,那枚冷冷的戒指,在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