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把箱子放在脚边,热气从围巾里漏出来。车站大得像一口锅,人就是锅里的饺子,挤得她快化了。她数着车票上的号码:三号车厢,十七座。号码在跳,她的心也在跳——半年没回家,不知道妈妈的面锅还热不热。
“阿姨,能让一下吗?”她推着箱子,轮子却咬住别人的鞋带。
被拉住的男人回头笑:“小姑娘,回家啊?”马雪点头,脸比围巾还红。
三号车厢门口,列车员吹哨子,声音像刀,切开人群。马雪被人流推上去,箱子却突然转不动。她弯腰,一只小手伸过来:“姐姐,我帮你。”
手的主人是个小男孩,帽子压得只剩眼睛。马雪还没说话,孩子身后冒出女人:“小雨,别乱碰!”女人把小男孩拉回身边,却顺手提了箱子一把。箱子就势滚上车。
车厢里热得像澡堂。马雪找十七座,发现那对母子已坐在那里——小雨靠窗,妈妈坐中间,留给她的是过道。马雪把包举高,像举一只胖鹅,小心塞进行李架。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小雨笑了:“姐姐,它认识你。”
马雪也笑,却听见自己肚子叫。早上只喝了一杯豆浆,现在空得响。小雨妈妈从包里摸出一只保温桶,旋开盖,热气带着葱味爬出来。马雪偷偷吸气,像猫闻鱼。
“吃过了吗?”女人问。
马雪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话音没落,小雨把一块鸡蛋塞进口,嚼得大声。
女人拍拍他的背,转向马雪:“还有面,不咸。”她递过一次性筷子,筷子尖在抖。
马雪接过,热气扑到眼镜上,世界变成白的。她低头吸一口,味道像妈妈做的,却少了点什么。眼泪偷偷滑进汤里,她假装被辣到,用力眨眼。
火车在这时动了,窗外的人影开始跑。小雨贴着玻璃喊:“妈妈,楼在往后逃!”马雪抬头,看见城市被拉成一条亮线,像风筝断了绳。她忽然明白,少的不是盐,是爸爸在厨房咳嗽的声音,是妈妈把葱花撒成雪的声音。
“姐姐,你家在哪?”小雨问。
马雪吸了最后一口汤,碗底映出她小小的脸:“在很远的地方,要过十二座山洞。”小雨数手指,十根不够,把妈妈的也借来。女人笑着摸他的头,头发翘成鸟窝。
马雪把空碗盖紧,递回去。火车穿过第一座桥,城市灯光碎进水里,像一碗打翻的汤。她摸出口袋里的车票,边角已经软了。回家的时间,还剩七个小时,和一碗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