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在十二楼的办公室，程佳音还坐在电脑前面画画。
她以为同事们都回家了。没有人打电话了，空调也关了。这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程佳音站起来，想去洗手间。她走过办公室的中间，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小，是从左边来的。雷浩一个人坐在那里，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他看着手机，小声地说：
“您好，我是雷浩。我想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不对，不对。”
他想了想，又说：“您好，我是雷浩……”
程佳音站着，不知道应该走过去还是走回去。雷浩看见了她。他的脸有点儿红。
“你怎么还没走？”雷浩问。
“我的画还没画完。”程佳音说，“你呢？”
“明天我要去见一家大公司的经理。”雷浩说，“我在练习明天要说的话。”
程佳音笑了：“你也会小声说话啊？”
雷浩也笑了：“白天不行。白天我得一直打电话。”
“为什么要打那么多电话？”程佳音问。
雷浩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才说：“去年公司的东西卖得不好，有两个同事离开了。梁经理说，如果今年还是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离开。”
他看着杯子，又说：“我已经四十岁了。如果丢了这个工作，我就很难再找到新的。所以我每天打五六十个电话。我怕我打的电话比别人少。其实，我打这么多电话，主要是因为害怕。”
雷浩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一直放在腿上。
“你的腿怎么了？”程佳音问。
“没事。”雷浩说，“我的桌子就在空调下面，空调的风太冷了。我的腿每天下午都疼，而且越来越疼。”
“你告诉梁经理了吗？”程佳音问。
“告诉了。”雷浩说，“她说：‘你多穿一件衣服吧。’”
程佳音笑了一下：“她对我说：‘你可以用耳机。’”
雷浩看着她：“你也去找过她？”
“找过。我想换一个安静的地方。”程佳音说。
雷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是因为我吧？我的声音太大了。”
程佳音没有说“没关系”。她想了想，说：“你的声音是很大。可是以前，我不知道你这么累。”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好好聊天。以前，程佳音以为雷浩是一个不关心别人的人。现在她才知道，办公室里声音最大的人，心里也很难过。
雷浩拿起手机，说：“好了，我再练习一下。你回去画画吧。”
程佳音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雷浩旁边。
“再说一遍吧，”程佳音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