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社区厨房的灯光还亮着。
顾先生把五个评委留下来,关上门,像开秘密会议。
圆桌上摆着四盘剩菜:半只狮子头、三只饺子、一口草莓披萨、几根炸酱面。
李爷爷拄着拐杖,先开口:“我给了饺子满分,像我妈。”
法国小哥用生硬的中文说:“狮子头,黄油香,我给第一。”
沈老师擦眼镜:“炸酱面让孩子有勇气,我投天天。”
谢医生叹气:“草莓披萨,营养乱,可年轻人喜欢,我……头疼。”
顾先生把记分纸摊平,五个“第一”名字不同,像五只小船各奔东西。
窗外,程大伟没走。他蹲在花坛边,左手抽烟,右手缠纱布,烟灰落在迎春花上,像下小雪。他听见屋里争执,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铜锣还响。
“再来一场?”
他问自己,却听见背后有人答:“好啊。”
钟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月光里,手里拎着那只老面盆,盆底映出银白。
“比什么?”她问。
“比早市。”
程大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明早五点,谁买到最新鲜的韭菜,谁赢。”
“输的人?”
“给赢家打三天下手,不许吭声。”
钟奶奶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成交。”
他们击掌,声音轻,却像敲在夜的心脏上。
同一时间,叶小美坐在器材室地上,把相机卡插进电脑,回放直播弹幕。
“草莓披萨恶心”——她一条条删,删到最后,剩下一条彩色弹幕闪着光:
“天天加油,我男朋友也胆小,看见他就像看见我男朋友。”
叶小美盯着那行字,忽然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冲出去。
她在小区门口追上正要扫码骑车的方天天。
“喂,胆小龟!”
方天天被吓得差点把徽章掉下水道。
“明天有空吗?”叶小美喘气,樱花粉头发被路灯照成桃色。
“我……要上班。”
“请假!我教你做草莓饺子,拍成短片,给胆小的人勇气。”
“可我不会擀皮。”
“我教你;不会包,我教你;不会笑——”叶小美伸手扯他的嘴角,“我帮你笑。”
方天天被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心却跳得比铜锣还响,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二天,四点五十,天还黑,菜市场门口却排了长队。
程大伟戴着鸭舌帽,左手拎弹簧秤,像特工。
钟奶奶围蓝布头巾,手推车绑一只旧台灯,灯一开,照得韭菜翠绿。
五点整,铁门“哗啦”拉开,人群涌进去。
程大伟目标明确,直奔三号摊,却看见摊主正把最新鲜的韭菜塞进钟奶奶篮子里。
“奶奶,您怎么插队?”
“我昨晚给摊主送了一碗饺子。”
钟奶奶眨眼,“这叫人情味。”
程大伟愣半秒,转身冲向五号摊,却发现叶小美挡在面前,正直播:
“家人们,今天教勇气小哥挑韭菜!”
镜头里,方天天红着脸,把一根韭菜举到灯下,像举宝剑。
程大伟咬牙,奔向最角落的七号摊,只剩最后一捆韭菜,叶尖却发黄。
他掏出钱包,却听见“咔哒”一声,左手被纱布绊住,硬币撒了一地。
等他弯腰捡完,韭菜已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拿走——钟奶奶把韭菜递给他:“给你,年轻人,别掐虎口,小心疼。”
程大伟握着那捆微黄的韭菜,像握住自己倔强的过去。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六月黄还鲜:“我输了。”
上午十点,社区厨房再次开门。
钟奶奶把新鲜韭菜分给每个人,程大伟在旁边打鸡蛋,左手打蛋,右手仍包纱布,却不再躲闪。
叶小美架好灯光,方天天穿围裙,胸前徽章亮晶晶。
他们要做“勇气饺子”——草莓韭菜馅。
听起来像笑话,可每个人脸上没有笑,只有火。
顾先生推门进来,看见五人围成一圈,像五瓣蒜紧紧抱在一起。
他清清嗓子:“评委们想了一夜,决定——”
“等等。”
程大伟抬手,“不用第一,不用奖状,我们只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社区厨房,星期六,固定开放,任何人可以来,教别人一道菜,学别人一道菜。”
钟奶奶补一句:“不收钱,收故事。”
叶小美把镜头对准顾先生:“顾主任,给句话?”
顾先生看看窗外,春风吹动新贴的横幅,红布猎猎作响,像旗。
他点头,在笔记本写下六个字:
“交换味道的春天。”
方天天把第一锅“勇气饺子”捞出来,草莓的甜混着韭菜的辣,像日出冲破夜。
他夹一只,递到程大伟嘴边:“程师傅,尝尝,不苦。”
程大伟咬下去,汁水溅在纱布上,开出一朵淡粉的花。
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方天天的肩,声音低却亮:
“明年,咱们再做桂花酿。”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板上,剩下的面团被捏成一只只小兔子,排成队,耳朵朝着远方。
风又一次吹进来,带着菜市场里泥土、韭菜、草莓混合的味道,像告诉每一个人: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春天,还有很长很长的味道要等我们去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