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厨房门口就排起了队。程大伟第一个到,手里提着黑色工具箱,箱子“咔哒”一声打开,一排刀像士兵立正。他取出最长的一把,手指轻轻一弹,刀背发出“叮——”的脆响,像对对手说:我来了。
钟奶奶第二个到。她今天穿了件藏青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左手挎竹篮,右手抱面盆,盆边磨得发亮,像一面铜镜。她没看程大伟,只把面盆放在最靠窗的案板,手指在盆底敲三下,仿佛告诉过世的母亲:位置我占了。
叶小美踩着高跟鞋“哒哒”冲进来,头发染成樱花粉,相机挂在胸前像一门小炮。“家人们,现场直播!”
她把镜头先对准自己,再对准钟奶奶的盆,“看见没?老面盆,包浆!”
钟奶奶伸手挡镜头:“再拍,我拿手粉糊你镜头。”
弹幕刷过一排“哈哈哈”,叶小美吐舌,赶紧跑去登记名字。
方天天最后一个。他背着妈妈缝的帆布包,锅柄从拉链缝里探出头,像只胆小的小乌龟。登记的小志愿者笑他:“你就带这个?”他脸红到耳根,却把锅抱得更紧——锅里藏着女朋友写的字条:别怕,输了我也吃光。
八点半,顾先生拍手:“抽签!”红纸团在玻璃碗里转,像一群急着投胎的小虫子。
程大伟抽到一号,钟奶奶三号,方天天七号,叶小美压轴十号。程大伟挑眉:“早做完早休息。”
钟奶奶哼了一声:“早做完早凉。”
九点钟,温师傅“咣”一声铜锣,比赛开始。
程大伟点火,火苗“轰”地窜起半尺高,他倒油、滑锅、下姜丝,动作连成一条线,手臂上青筋像地图。他要做的“老姜蟹黄狮子头”——姜选老姜,蟹选六月黄,肉要自己剁。刀起落,“咚咚咚”像暴雨砸铁皮,十分钟,五斤五花肉变成粉色云朵。他把肉末摔进碗里,摔一下,碗就“咣”一声,仿佛宣判。
钟奶奶这边静悄悄。她先给面盆“洗澡”,温水绕盆边三圈,再撒一把面粉,用手指画圆。面粉吸水,发出“吃、吃”的轻响,像春蚕啃桑叶。她闭眼闻味,嘴角微动——够了。接着调馅:韭菜先晾一夜,切时一刀到底,不回头;猪肉七分瘦三分肥,刀背剁,别用刀刃;花椒油必须最后淋,像给菜戴项链。每做完一步,她就用围裙擦手,擦三下,不多不少。
方天天把锅放在最角落,先烧水,水开下面,面是小圆面,妈妈从老家寄的。他小声数数:“一到一百,二到一百……”数到“五到一百”,面心剩一点白,立刻捞进冷水。手指被蒸汽烫出小水泡,他吹吹,继续调酱:两勺花生酱、一勺芝麻酱、半勺蜂蜜,再淋热油。“呲啦”一声,酱香炸开,他偷偷笑,像偷到糖的小孩。
叶小美不急着做菜,先架灯光、找角度,把三脚架支在程大伟与钟奶奶中间,像拍武侠片。她要直播“十分钟懒人披萨”,预制饼底刷番茄酱,撒芝士,放草莓,再撒芝士。弹幕飘过:“草莓?黑暗料理!”
她挑眉:“酸甜解腻,懂不懂?”
时间过半,厨房进入白热化。程大伟的狮子头下锅,油花翻滚,他拿勺子背轻轻推,肉圆像白胖娃娃游泳。忽然“啪”一声,热油溅到他手背,立刻起一排水泡。他咬牙,把勺子换到左手,继续推——老厨师不能停。
钟奶奶开始包饺子。面皮在她掌心转,一填一捏,虎口挤出十八道褶,像小裙摆。三十个饺子排成圆,中间空出位置,她低声说:“留给丫头。”
叶小美耳朵尖,镜头怼过来:“留给谁?”
钟奶奶不理,只把饺子推向滚水,“咚”一声,像把秘密藏进湖底。
方天天把面捞出,拌酱,撒葱花,最后煎一个溏心蛋。蛋边焦脆,中心轻颤,他想起女朋友说“喜欢太阳”,于是把蛋盖在面上,像升起一轮朝阳。他深吸一口气,端到评委桌,小声说:“阳光炸酱面。”
十一点,温师傅再次敲锣:“时间到!”
评委有五人:顾先生、谢医生、沈老师、面包店法国小哥、楼上九十岁的李爷爷。他们每人一个小盘,一把叉,从一号尝到十号。程大伟的狮子头被切开,蟹黄流金,李爷爷吃后没说话,只竖起大拇指。钟奶奶的饺子,沈老师咬一口,眼泪就下来——她尝到了韭菜、鸡蛋、虾皮,还有一点点胡椒,像小时候妈妈做的。轮到方天天,谢医生先吃,她嚼得很慢,忽然抬头问:“面里有什么?”
天天红着脸:“蜂蜜……还有勇气。”
叶小美的草莓披萨没人敢动,她干脆自己拿起一块,咬一大口,芝士拉丝半尺高。镜头对准她,她竖起油亮大拇指:“好吃!”弹幕刷礼物,像下雪。
统计分数时,所有人自动围成圈。顾先生打算盘,“噼啪”声像心跳。方天天双手合十,钟奶奶摸出佛珠,程大伟用左手掐右手虎口——原来他也会疼。
“第一名——”顾先生故意拖长音,目光扫过每张脸,“钟奶奶!饺子,四十八分!”
人群爆出掌声。程大伟愣住,右手水泡突然火辣辣。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钟奶奶,伸出左手:“老姐姐,服了。”
钟奶奶没握手,只把一碗饺子推给他:“尝尝,少盐了没?”
程大伟吃一个,低头笑:“正好。”
“第二名,程师傅,四十七分!”顾先生继续念。
叶小美把镜头怼到程大伟脸上:“叔,说说感想?”
程大伟看镜头,又看左手水泡:“下次用右手,还能多一分。”
“第三名——”顾先生停住,目光落在角落,“方天天!炸酱面,四十五分!”
方天天张着嘴,像被雷劈。谢医生鼓掌:“蜂蜜加得妙。”
他忽然跳起,帆布包里的锅柄“咣当”掉出来,像给他伴奏。他冲过去抱住钟奶奶,又抱住程大伟,最后抱住叶小美的三脚架。叶小美笑:“别抱我设备,抱我!”
弹幕一片“哈哈哈”。
顾先生把三张奖状发完,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个特别奖。”
他拿出一个红丝绒小盒,打开,是一枚金色徽章,“最佳勇气奖——方天天。”
方天天愣住,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徽章。他把它别在帆布包上,锅柄旁边,像给胆小的小乌龟戴上勋章。他抬头,看见窗外阳光正好,女朋友站在人群最后,冲他比心。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钟奶奶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一次性餐盒,分给每一个观众。程大伟把狮子头连砂锅端给温师傅:“夜班辛苦。”
叶小美把草莓披萨切成小块,送给李爷爷,老人边吃边说:“甜得好,活得久。”
沈老师悄悄走到钟奶奶身边,轻声问:“能不能教我调馅?我儿子下个月回来。”
钟奶奶握住她的手,掌心都是面粉,却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明早五点,菜市场见。”
人群散去,厨房渐渐安静。方天天留下来洗碗,水声哗啦啦。他哼着跑调的歌,徽章在胸前晃,像一颗小星星。程大伟回来取忘记的刀,看见他,停下脚步:“小子,下次别加蜂蜜,加桂花酿,更香。”说完,他拍拍方天天的肩,左手拍,因为右手还包着纱布。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案板上剩下一小块面团,钟奶奶回头,把它捏成小兔子,放在窗边。风一吹,兔子耳朵轻轻晃,仿佛在说: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