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五晚上，在公司，郁宁做完了工作。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了。她拿起手机，看见了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名字：邱海。
邱海写：“郁宁，好久不见。我们离开学校已经十年了。这个周六晚上，大家想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吃晚饭。你也来吗？”
郁宁没有马上回答。
邱海以前是班长。他很喜欢叫同学们一起做事。上学的时候，如果大家有问题，他就去找老师。如果两个同学不高兴了，他也会叫他们坐下来好好说话。
十年以后，他还是第一个来找大家的人。
郁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穿好衣服，走出了公司。
晚上七点半，在回家的车上，郁宁又看了一次邱海的话。
她和很多老同学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有的人去了别的城市，有的人有了丈夫、妻子和孩子。大家现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大家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去了，大家一定会问很多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你一个月有多少钱？”
“你怎么还是一个人？为什么没有丈夫？”
郁宁越想越怕。
她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她不是不想和别人说话，她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以前在学校，她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每次考试，她都比很多同学考得好。老师常常说：“你们有不会的题，可以问郁宁。”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她以后一定会很好。郁宁自己也这样想。
可是离开学校以后，很多事没有她想得那么好。
郁宁先在一家公司工作。她在那里做了两年，后来走了。她又去了第二家公司，可是做了一年多，她又走了。现在，她在第三家公司上班。
这几年，她已经从两家公司走了。每一次，她都想把工作做好，但是每一次，她都越来越累。
如果别人问她：“你为什么走？”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别人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以前总是能回答老师的问题。现在，她连自己的问题也回答不了。
晚上八点，在家里，郁宁坐在床边。她打开手机，给邱海写：“对不起，我周六……”
她写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她想写“我不去”，但是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她把这三个字拿走了。
郁宁站起来，喝了一杯水。过了几分钟，她又坐下来。
她第二次写：“周六我可能有事。”
可是她没有把这句话给邱海。她知道自己周六没有事。如果她这样说，她会觉得自己没有说真话。
郁宁又把手机放下了。
晚上九点，在家里，郁宁想起了十年前的学校。
那时候，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做题，一起考试。中午，他们坐在教室里吃东西、说话。有时候，大家因为一道题说很久；有时候，老师还没有进教室，大家就一直笑。
童雨以前很少说话。施乐成常常让老师不高兴。彭高远比班里的男生都高。柯文林总是坐在教室后面，郁宁很少听见他说话。
这些人现在都是什么样子？
郁宁想知道。
她第三次拿起手机。她想，如果只去看一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如果有人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可以少说一点。
可是她又想：以前我是学习最好的。现在大家会怎么看我？
这时，邱海又写来了几句话。
“很多人都会来。有的人会带妻子，有的人会带丈夫和孩子。你不用怕没有人和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邱海又写：“饭店里已经有你的地方了。你如果来，大家一定很高兴。你真的不想来，也可以。”
郁宁看着“已经有你的地方了”这几个字。
她心里有一点不一样了。
邱海没有问她在哪里工作，也没有问她一个月有多少钱。他只是告诉她，饭店里有一个地方是给她的。
虽然她还是怕大家问问题，但是她也想再看一看那些老同学。
她想看看彭高远是不是还那么高，童雨是不是还那么少说话。她也想知道，十年以后，大家见面时会先说什么。
晚上九点半，在家里，郁宁终于写：“好，我去看看。周六晚上见。”
她看了两次，才把这句话给邱海。
很快，邱海回答：“太好了！周六见！”
郁宁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次。
她已经说了“去”，不能再说“不去”了。
可是她躺在床上以后，还是越想越怕。她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也想了一个又一个回答。
最后，她对自己说：“我只是去吃一顿晚饭。”
但是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