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们起了大早。雨晴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志远衬衫口袋,像塞一颗炸弹。
“今天要看四套。”
她在地铁里数手指,“如果中午前看完,我们还能去吃那家牛肉面。”
志远点头,却盯着手机皱眉。昨晚他挂在网上的游戏账号,有人出价,但比预算低了两百。
“没关系。”
雨晴把额头靠在他胳膊上,“吃完面再决定。”
第一套在十九楼,电梯“咣当”一声打开,走廊黑得像夜。中介是个大姐,高跟鞋踩得地面响:“新房东刚装修,配洗衣机。”
门一开,油漆味冲得雨晴后退。志远先踏进去,地板“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窗户关得死紧,阳台上堆着碎瓷砖,风被挡在外面,阳光也被挡在外面。
“洗衣机呢?”雨晴问。
大姐踢踢厕所门:“藏在淋浴下面,两用。”
雨晴想象自己蹲着洗澡,头顶轰隆隆转衣服,笑不出来。志远拉开衣柜,门板直接掉在手心。他愣了两秒,对大姐说:“我们再看看。”
下楼时,大姐在后面喊:“可以降价!年轻人别急着走!”
第二套在老小区,四楼,没电梯。楼梯扶手晃得像秋千。房东是白发爷爷,开门先递拖鞋:“地板是我儿子从国外带的,怕刮。”
地板果然亮,雨晴不敢踩。厅里空空的,只有一只鸟笼,鹦鹉学人说话:“你好,你好。”
志远问:“厨房在哪?”
爷爷指阳台:“电磁炉,省气。”
雨晴看阳台,一台电磁炉放在洗衣机盖子上,旁边晾着袜子。她胃里一抽,想起小时候妈妈说的:袜子不能和吃的放一起,有细菌。
爷爷看出她的表情,叹气:“我老伴住院,急用钱,才租。你们要是喜欢,便宜点。”
志远握了握雨晴的手,像握一只冻僵的鸟。他轻声说:“爷爷,我们再考虑一下。”
走出小区,太阳已到头顶,两人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团。雨晴的肚子咕噜叫,志远从背包摸出饼干,干得像纸。
“还有两套。”
他拍掉她嘴边的屑,“看完再吃。”
第三套在地铁尽头,新楼盘,玻璃闪光。中介穿西装,递矿泉水:“房东在国外,急租,价低。”
电梯里贴着广告:首付三十万,做城市主人。雨晴心里算:他们连三万都没有。
房子两室一厅,雪白墙壁,空得回声。志远推开主卧门,突然停住。雨晴跟上,也愣了——地上铺着床垫,一个年轻女孩坐起来,揉眼睛:“你们是谁?”
中介尴尬咳嗽:“她……是房东朋友,临时住两天。”
女孩笑:“我每天付五十,替房东看房子。你们租了,我就走。”
雨晴转身出门,脚步快得几乎跑。志远追上来,在楼梯口拉住她:“雨晴!”
“我不想每天和陌生人抢厕所!”
她声音劈叉,像断弦,“我们到底在找房子,还是在找笑话?”
志远张了张嘴,手机忽然响,是游戏买家:再降一百,立刻付款。
他看向雨晴,她眼里全是血丝。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
“走,去看最后一套。”
他扬扬手机,“钱够了。”
第四套在胡同最深处,红砖墙爬满迎春花。房东是短发姐姐,穿围裙,正在门口烤红薯:“来,暖暖手。”
红薯甜得雨晴鼻尖发酸。门“吱呀”推开,小院子阳光一地。厨房在门口,独立,有窗。厕所对着院子,墙刷得雪白,门能锁。
屋里只有一间房,木地板旧得发亮,阳光把灰尘照成金线。志远走到窗边,伸手量尺寸:“床放这儿,书桌放你左手,右边给你画架。”
雨晴蹲下来,摸地板缝,一道小裂缝,像微笑。她抬头,看见志远后颈的痣,在光里跳舞。
“多少钱?”她轻声问。
姐姐笑:“两千三,押一付三。”
志远攥紧手机,余额显示:九千整。他算:押一付三后,只剩一千,还要吃饭、买锅、买灯泡。
雨晴握住他的手:“够住了。”
姐姐把烤红薯分给他们:“我年轻时也穷,但阳光不要钱。”
走出院门,天已傍晚,春风带着花香。志远把雨晴的包背到自己肩上:“明天我们搬。”
雨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跳脚,却笑出声:“厨房和厕所,终于分开了。”
志远也笑,笑着笑着眼眶红:“对不起,只能给你裂缝的地板。”
雨晴把红薯掰一半,塞进他嘴里:“裂缝里会长花。”
他们牵着手往地铁走,迎春花在身后摇晃,像替他们鼓掌。影子被路灯拉长,一条连着一条,不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