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指挥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比气象室干爽得多。大屏一侧,加注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另一侧挂着两个视频窗口,一个是预报中心的模式预报员,一个是火箭的载荷工程师。
滕睿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站到发言席后面。他还没开口,彭立川先说了。
“形势不用讲,大家都看过了。风切变到底多少?给我一个数。”
“两个数。”
滕睿翻开本子,“气球:十一公里附近,五百米里,风速从三十跳到六十四。模式:同一个高度,一条平滑线,什么都没有。按模式算,载荷是极限的百分之七十一。按气球算,百分之一百零八。”
“你信哪个?”
“气球。”
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很响。
模式预报员在视频里开口,语气很客气:“滕工,你谨慎我理解。可模式是一个系统,卫星、飞机报告、全国的探空,全同化进去了。你那是一个点,接收机上周刚升级,探空仪又是同一批。测两次一样,只能说明它错得很稳定。”
“这个我知道。”滕睿说。
卫星方的一位副总师接着举手:“零一,我把推迟的账说一下。等二十二天,电池得重新维护,测量船要重新调度,后面一串计划全得挪。花多少钱先不说,光协调……”
“知道了。”
彭立川打断他,转向滕睿,“人家说的你都听见了。你凭什么?”
滕睿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拔开笔帽,画了几条间隔很宽的横线,又在其中两条线之间涂了一道窄窄的带子。
“这一层,三百米左右厚。”
他点了点那道带子,“模式在这个高度,两层之间隔六百米。就像拿筛子筛沙子,眼太粗,比眼细的东西全漏下去了。不是它算错,是它看不见。”
他在带子旁边画了一个朝东的箭头。“水汽图上,高空槽边上有一条干带,上面压着一个急流核,在往东走。切变是它带出来的。它挪开,切变就弱。我估计在窗口后半段。”
“估计。”模式预报员重复了一遍。
“对,估计。”
郑绍衡坐在第二排,两只手搭在保温杯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这时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大厅却一下子静了。
“如果你错了,我们耽误二十二天;如果模式错了,我们失去什么?”
滕睿把笔帽按了回去。
“火箭。”
没有人接话。大屏上,加注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格。
彭立川盯着白板看了好一会儿。“你的建议,一句话。”
“零号时刻不放在五点十七。往后推,等切变过去,在窗口后半段打。”
“推多少?”
“现在说不准。”
“说不准,我没法下口令。”
彭立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话筒,“各号注意:加注继续,零号时刻后推二十分钟,暂定五点三十七。气象有新情况随时报。”
“气象明白。”
记录员低头写字。滕睿回座位时从记录员身后经过,看见纸上刚添的一行:
气象:建议推迟。
他没停,推门出了大厅。走廊里的空气又湿又重,海风的腥味从楼梯口钻进来。他靠着墙翻开本子,把“五点十七”划掉,在旁边写上“五点三十七”。笔尖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