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柳映川的车开进县城,后备厢里塞满了定位仪、样方框、镰刀、吊秤和成捆的网袋。这是二十年来鹭汀湖第一次全湖清查,今后每年冬天能割多少芦苇、由谁来割,都要看她的数字。
何启年在县自然资源局的会议室里等她。投影幕上是鹭汀湖的卫星图,七个湖湾的边上涂满了绿色。
“柳老师,你看,”他用激光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跟二十年前比,芦苇面积多了五分之一。县里已经按这个比例把配额写进预算了。”
“已经写进去了?”
“财政等着这笔收入呢。”
何启年笑了笑,“你这次来,就是帮我们把这个数坐实。”
柳映川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掉了漆的旧计数器,拇指一按,咔哒一声。
“何局长,卫星只看得见绿。数字要从泥里量出来,不能从卫星图上算出来。”
何启年愣了一下,把激光笔放回桌上:“那就量。量完了,按你的数定。”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在当地聘的技术员陶念苇撑着平底船,在湖边等她。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就贴着苇丛滑了出去。
“柳老师,样方定在哪儿?”
“随机点,定位仪说了算。”
“定位仪可不知道哪条沟能过船。”
陶念苇已经把篙换到另一边,“前面是浅滩,得绕,您坐稳。”
头几块样方离岸不远。柳映川把样方框压进淤泥,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数,每数一根,计数器就响一声。陶念苇跟在后面,贴着泥把苇秆割下,捆好、挂牌、装袋。一天下来,两个人的裤腿湿到了膝盖。
苇秆运回陶念苇长大的下湾村,摊在一间空仓库里晾了几天,才一袋一袋上秤。陶念苇念数,柳映川记。称到第五袋,陶念苇停了手。
“不对吧?怎么都这么轻?我小时候帮家里扛苇子,一捆压得肩膀疼。秆子也细了。”
柳映川翻开那本二十年前的清查记录,把新旧数字并排写在一起,看了很久。
“少了多少?”陶念苇问。
“每公顷少了三分之一。”
那天夜里,柳映川在县城旅馆里没有睡,把每块样方单独重算了一遍,又一项项排除误差:晾晒天数、留茬高低、秤准不准。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结果仍然一样。面积是原来的一点二倍,单产只剩三分之二,两数相乘,全湖能割下的芦苇不但没有多,反而比二十年前少了大约两成。
第二天上午,何启年看完她递过去的那张纸,脸沉了下来。
“面积多了,产量反倒少了?”
“面积是多了。可多出来的那一块长得怎么样,图上看不出来。更大的配额,不能从更大的面积里‘读’出来。”
“读不出来?”
何启年把纸往桌上一放,“预算已经报上去了,你让我怎么跟县长讲?说省里来了个专家,告诉我们少了两成?”
“我只是报实测的结果。”
“实测,实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过身,“光拿个数字来泼冷水,有什么用?少了,总得有个原因吧。你把原因拿出来,我才有话说。”
柳映川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包里。计数器握在她手心,她没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