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就是。您哪位?”
“冯慧君,省统计局清河区调查队的。你们登的那封信,里面的价是我采的。”
“哦——”他把声音拖长,“您是要澄清?”
“不是。”
她说,“下一轮开始,你跟我走十天。”
第一天,胡亦舟比她到得还早,背着相机包,蹲在菜市场门口吃包子。
到了鱼摊,老板一眼看见他的相机,脸色马上和气了,捞起一条鲫鱼往秤上一放:“冯姐,今天给你按八块算。”
冯慧君没接,转头问旁边刚付完钱的老太太:“阿姨,您这条多少钱一斤?”
“九块五。”
她写下九块五。
胡亦舟凑过来:“人家主动让价,你都不要?”
“他又不是给每个人都让。”
她合上夹板,“我记的是别人掏钱的价。”
第二天在日化店,她在洗发水货架前站了很久。同一个牌子,瓶子看着差不多,标签上的毫升数却少了一截,价钱一分没动。她记下来。第三天她又来了,第四天还来。
“还看?”胡亦舟问。
“看旧瓶子还补不补货。补,就是两样东西;不补,就是涨价,只是没写在价签上。”
第四天,货架上仍然只有新瓶。她把容量换算进去,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记号。胡亦舟拍了张货架,什么也没说。
到了南门菜市场,雷素英一见他,眉毛先竖起来:“就是你登的?说我们这里的价跟实际不搭界?”
“那是读者来信,我只是——”
“读者是谁?我天天站在这里卖菜,我不是读者?”她把一把空心菜往台面上一摔,骂了两句。骂完,她伸手扯过冯慧君的夹板,看了一眼上次的记录,自己一样一样报起来,报得飞快。
“青椒涨了五毛,你记上,真涨的,不是我乱喊。”
第十天傍晚,最后一个点走完,两人回到调查队办公室。胡亦舟翻着笔记,忽然抬头:“红星粮店关了,你本子上的米价怎么一点没涨?那页我能看看吗?”
冯慧君把本子翻到质量调整那一页,推过去。两个早上的批发价,三级、一级,一对一对排下来,旁边是算出来的比值。最底下另起一行,铅笔写着:另:本区内已买不到三级晚籼米。
“这一行,算进指数了吗?”
“算不进去。指数只管同一样东西贵没贵。”
“可住这里的人买米,确实多花钱了。”
“是。”
她说,“价没涨,可便宜的那种没了。这是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举起相机:“这页能拍吗?”
文章隔天就登了出来,配图就是那一页本子,连橡皮擦过的痕迹都看得清。那几天,调查队的电话响个不停。卖猪肉的问她下回哪天来,超市店长说总部那边他去讲了,鞋店老板只问了一句:“你上回记的是哪双?”下一轮走下来,四十二个点一个不少。
姚岩松打来电话,语气还是老样子:“样本保留。平台那份照样拉,只做对照。差得大的地方,你写说明给我——要有证据。”
新一轮第一天,冯慧君经过红星粮店的旧门面。招牌已经换成了手机维修,玻璃柜里摆满手机壳,一个年轻人低着头在拆屏幕。
到了雷素英的摊子,菜筐后面多了一张小凳。雷守业坐在上面,腰板挺得笔直。
她还没把夹板翻开,他先开了口:“白菜,一块五一斤,刚称的,一两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