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省里的文件下来了:年底以前,总氮排放限值收紧。
文件只有两页,袁书禾读了三遍,随后把厂区平面图摊在桌上,对着那几座生化池算容积、算停留时间、算回流比。算完一遍,换一组假设,再算一遍。一个星期下来,她那本防水笔记本写满了半本,结论却只有一行:池子没法扩建,旁边没有地,账上也没有钱。
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外购脱氮菌剂。预算刚好够买一种,而厂里从来没用过。
厂长把报价单拿在手里,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东西,别的厂用过没有?”
“邻省有几家在用,反馈都说还行。”
“都说还行。”
厂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把单子放回桌上,“小袁,我明年就退了。”
袁书禾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
厂长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不用的话,年底肯定过不去,是吧?”
“按现在的数据,过不去。”
他拿起笔,在单子末尾签了名,签得很快,好像慢一点就会改主意。
几天后,菌剂公司的代表跟着货车一起来了。一桶桶褐色的液体卸在池边,盖子一拧开,有股发酵过的酸味。他拍拍桶盖,又拍拍自己的胸口:“袁工,你放一百个心。我们这个菌种是专门培养过的,耐冲击。两个星期,总氮给你压下来。压不下来,你直接找我。”
投加开始后,数字果然一天比一天好看。每天上午,何映川把取回来的样品瓶排在化验台上,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时间,一笔一画,连几点几分都不省。袁书禾拿到结果,就抄进笔记本,一行比一行小。厂长路过中控室,看了一眼曲线,难得笑了一下:“这钱没白花。”
有一回巡池路过厂区角落,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座雨水调蓄池。雨季过去以后,它一直空着,池底积了一层干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她在本子上顺手写了一笔:调蓄池,空。她一向相信,没有记录就等于没发生。
投加后的第一个星期一,袁书禾一早照例先去中控室看屏幕。总氮的曲线前一夜还平平地躺着,八点多开始往上翘,不急,却一直没停。
她给化验室打电话:“今天的进水样取了吗?”
“取了,在做。”何映川说。
“出水也做一个,加急。”
快到中午时,曲线越过了那条红色的限值线,而且还在往上走。何映川把化验单送上来,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说。手工数据和屏幕上的对得上。
她不用谁来提醒。今天是星期一,出水口那台监测仪会把今天的数据直接传到省平台,作为这一周的考核值。
手机震了一下,是厂长,只发来一个问号。
她打了几个字:“在查,可能是偶然。”
发出去以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菌群刚养起来,有点波动,也正常。是偶然,她对自己说。然后翻开笔记本,把这个数字也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