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头疼慢慢退了,夜里也能睡上几个小时。邵一苇把墙上的笔记本一摞一摞搬下来,从传感器装好的那一年开始,往电脑里输。
有些页被水泡过,铅笔印子发了毛,她就把本子斜过来,凑到台灯底下,一个数一个数地认。页边上偶尔有些铅笔画的东西,她没细看,翻了过去。
输到第三个晚上,夜里一点,最后一行数字敲了进去。她把两组数据放进同一张图里,按下回车。
前面那些年,两条线几乎叠在一起,哪年退得多,哪年退得少,都对得上。到了最近三年,它们开始分开。起初只差一点,她以为是误差;可是越往后,中间的缝拉得越宽。按传感器,冰川这几年退得不算快;按雷长庚的本子,它退得快得多。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自己。她把这三年的本子又翻出来,一页一页对着屏幕核,核到窗外发白,一个数也没输错。
上午,她用站里的卫星电话打到所里。信号不好,徐景澄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徐老师,我把雷站长的记录跟传感器对了一下,最近三年对不上。”
“差多少?”
“不是一般的误差。手写的退得快,而且越差越多。”
那边停了几秒。“一苇,报告只用传感器数据,这个早就定了。”
“我知道,可是——”
“你想想,手写的东西,怎么量的,卷尺校没校过,误差多大,有记录吗?评审专家一问,我们拿什么回答?不够标准。这不是我挑剔,是规矩。”
“我就是想弄清楚为什么会差。”
“想弄清楚是好事。”
他的口气缓和下来,“可你上去是干什么的?把站接好,把传感器的数据整理干净,按时交给我。老雷那些本子,记了一辈子,不容易,咱们尊重,好好存档。别的先别多想。”
信号断了一下,再接上的时候,他已经在问她吃得惯吃不惯了。
中午,雷长庚坐在外屋炉子边上烤手套。邵一苇把电脑放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屏幕朝着他。
“雷站长,您看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最近三年,您的数和传感器差成这样。是哪边出了问题?”
“你自己去量。”
“量我会量。我是问您——”
他把手套翻了个面,凑近炉口。
“您量了二十六年,心里肯定有数。是卷尺的问题,还是标桩动过?您告诉我,我好跟所里说清楚。”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没抬头。
邵一苇等了一会儿,声音冷了下来:“所里已经定了,报告只用传感器。您不说,这些本子以后就只能摆在墙上。”
雷长庚站起来,把还冒着热气的手套戴上,拉开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炉火往旁边一歪。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开口。
那天夜里,她又把传感器的数据核了一遍,每一项都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天快亮的时候,外屋的门响了。她醒着,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