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道雪坎前停住了。司机熄了火,指着前面白茫茫的山坡说:“就到这儿了,再往上,车过不去。”
邵一苇在车上颠了两天。她背上包下车,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山路被雪埋了,只剩一排红铁杆插在雪里,一根接一根伸上山去。半山腰有几间矮房子,屋顶压着雪。
“顺着杆子走,千万别离开路。”司机看着她走出一段,才掉头下山。
她以为那几间房子不远,可走了半个多钟头,它们还在那么远的地方。雪没到小腿,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等她站到监测站门口,天已经暗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口站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人,个子不高,脸被晒得又黑又红。他没有伸手接她的包,只低头看了看她湿透的鞋。
“邵一苇?”
“雷站长您好,我是研究所派来——”
“进来,外头冷。”
屋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雷长庚倒了杯热水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值班表,上面写着几点看发电机,几点记气象,几点和山下通话,几点查传感器,排得满满的。她从头看到尾,没有一项是测冰川的。
“先照这个做。”
“交接的材料呢?设备说明、历年的数据……”
“明天再说。头疼不?”
“有一点。”
“头几天都这样。别洗澡,早点睡。”
说完,他进了自己的屋,门关上了。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头像被一根带子越勒越紧,躺平了喘不上气,坐起来又冷。后来她干脆披上羽绒服,摸到外屋去倒水。
炉火只剩一点红光。她打开手机电筒,这才看见靠里那面墙:从地面到房顶全是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排满了笔记本,有的书脊贴着胶布,用黑笔写着年份。
她抽出一本。纸已经发黄,页角卷了起来。每一页都画好了格子:日期,天气,气温,最后一列是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米”。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的作业。她往后翻,一天也没空着。又抽出一本,还是这样。
“那是冰川边儿到标桩的距离。”
她吓了一跳。雷长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大衣披在肩上。
“您每天都去量?”
“每天。”
“二十六年?”
他没接话,走过来,把她抽乱的本子一本一本插回去,按年份排齐。
“路一通,我就下山。”
他背对着她说,“这之前,你得学会一个人管这个站。发电机坏了你修,路断了你等,没人帮你。”
“我知道。”
她停了停,还是没忍住,“不过雷站长,冰川边上已经装了自动传感器,数据隔一会儿就传回北京,比人量得准,也不会漏。这些……”她看了一眼那面墙,“其实可以不用再记了吧?”
雷长庚把最后一本推进去,用手掌按了按书脊。
“喝了水,睡觉去。”
他又回了屋。邵一苇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一点点凉了。他连争都懒得跟她争。人做一件事做了半辈子,舍不得放下,她能理解。可仪器不会累,不会看错刻度,也不会因为下雪就少记一天。
回到床上,头还是疼。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接着是外屋的门,然后是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往冰川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