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一个早上,院长把姜蔚然叫进办公室,把显示器转过来对着她。
“四号线春天开通,全市的公交线网得跟着重画。给你六个礼拜。”
他用指节敲了敲屏幕,“先从十一路开始。”
屏幕上,十一路是一条红线,旁边标着四个字:建议取消。
这条线姜蔚然再熟悉不过。它一九六二年开通,全长二十一公里,是全市最老、客流最大的线路。四号线沿着解放路铺下去,十一路几乎从头到尾都压在它上面。模型的道理很简单:两条线重叠,地铁又快又准,公交就没必要留了。
“有问题?”
“我想先看看刷卡记录。”
“模型里有客流。”
“模型算的是路段客流。我想看人从哪儿上车。”
院长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看完再说。”
她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数据,一直坐到天黑。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了,暖气片咔咔地响。她把各站的上车人数排了个序,愣了一下,又从头算了一遍。
百分之六十一的乘客,是在三个站上的车:槐花巷、老棉纺厂、北坡新村。
她在地图上找到这三个站。十一路在这里离开解放路,拐进西坪的老街,绕了约三公里的一个弯,再回到主路上。四号线不拐弯,它在解放路底下一直往前走。
模型只比了主路那一段。
她把三个站名写进随身的小本子,在下面画了两道线。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已经站在十一路的始发站。六点整,头班车亮着灯开出站。司机身后第二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人。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低声说了句:“准点。”
姜蔚然在过道另一侧坐下。冷风从门缝里往里钻。
“您天天坐这班?”
“四十年了。”
老人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那块旧表,“邹守成,棉纺厂的电工,退了好些年了。你不是坐车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
“坐这班车的,我都认得。”
车过了几站,拐下解放路,钻进西坪。路灯一盏比一盏暗,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楼。到了槐花巷,上来四五个老人,拎着保温杯,胳膊底下夹着装片子的塑料袋。
“上医院的。”
邹守成说,“去晚了挂不上号。”
老棉纺厂站上来一群背书包的孩子,脸冻得通红,挤在后门边上说个不停。北坡新村站上来的多是穿工作服的男人,有人一上车就靠着扶杆闭上了眼。
“这些人,家里没车,也没人送。”
邹守成说,“这车要是没了……”他没往下说,又看了一眼表。
姜蔚然没接话,只在本子上一站一站地记,手指冻得发僵。
车回到解放路,窗外闪过四号线一个个还围着挡板的站口。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可是让一条全长二十一公里的公交线路跟一条新地铁并排跑,同样说不过去。
回程的车上人不多。她翻开本子,点了三个点,代表那三个站,又在旁边点了一个点:坪桥站,离它们最近的地铁站。
她用铅笔把四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小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