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的事一时解决不了,罗以宁决定先放一放。灯却等不得,一根篾一根篾都要人来扎。
傍晚,她拐进老街。黎家灯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里头亮着一盏白炽灯,竹篾和糨糊的气味一直飘到街上。
黎振川正蹲在门口刷浆。见了她,他赶紧在围裙上擦手:“罗站长!稀客,快进来坐。”
他拖过一张矮凳,又去倒茶,“走灯的事,镇上都传开了。”
“那正好,省得我从头说。”
她把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今天来,是想先把灯定下来。”
“定,定。”
振川把茶递给她,手却没松开,“就是有一样,得先问清楚:头灯上画谁?”
她愣了一下。本子上列着灯的样式、大小、数量,偏偏没有这一项。
里屋的帘子一掀,黎振堂走了出来。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长案前,把一卷纸铺开,拿两块木头压住两头。纸上是八仙,铁拐李的葫芦,何仙姑的荷花,衣褶一道一道,画得极细。
“爸当年就是这么扎的。”
他说,“一个也不能少。”
话音刚落,黎振舟从楼梯上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张纸。他没往案上放,直接举到罗以宁面前。那是一张铅笔画:一个背竹篓采茶的女人,一个骑自行车送报纸的老头,一群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后头远远立着一根烟囱。
“包装厂那根?”罗以宁问。
“对。”
振舟说,“桐溪现在就长这样。”
振堂看都没看那张纸:“头灯是给神看的,不是给人照镜子的。”
他转向罗以宁,语气平得像在报价钱,“罗站长,话我放在这儿。他那盏要是走在前头,我一根篾都不碰。”
“神看不看我不知道,人总要看吧。”
振舟把纸卷起来,“你上街问问,四十岁以下的,有几个说得出八仙是哪八个?”
“说不出,就该让他们看。”
“看了也不认识。”
振堂没再说话,卷起八仙,进了里屋。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振舟站了一会儿,也上了楼。
铺子里只剩下刷子蹭纸的声音。振川重新蹲下去,刷了几下,又停了。
“让你看笑话了。”
他压低声音,“爸走了以后,他们俩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连吃饭都错开。”
罗以宁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九八年那盏头灯,是爸扎的。”
振川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也是他扎的最后一盏。”
“那你觉得该画什么?”
振川笑了笑:“我是糊纸的,他们画什么,我糊什么。”
他抬起头,“不过罗站长,你得早点给句话。竹子要砍,要泡,骨架要一根根扎,最晚两个礼拜就得动手。”
“两个礼拜。”她记了下来。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料钱得先有。竹子、纸、颜料,我们这小铺子垫不起。”
她的笔停住了。县里的钱还没批,她连个数都报不出来。“钱的事你放心”这句话到了嘴边,她自己先不放心了。
“我过几天再来。”
她合上本子,“单子,我先不下了。”
振川送她到门口,没再多问。街上已经黑透了。她走到巷口,借着路灯翻开本子,在灯的样式那一栏底下补了两个字:头灯。后面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