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温线是沁禾托一个大学同学借来的,寄到的时候,箱子上还贴着实验室的标签。
试烧那天下着小雨。炉子里摆着几副空模具,沁禾把细细的线从炉门缝里一根根引进去,探头分别贴在前、中、后几个位置,最长的一根一直拉到最里头的角落。
谭有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炉子的钥匙,一句话也不说。等她固定好最后一根线,他朝炉子深处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过身去关炉门。
“谭叔,升温跟平时一样就行。”
“晓得。”
那天夜里,沁禾在办公室里把数据导进电脑。几条曲线开头几乎叠在一起,过了半个多钟头,才一条一条分开。靠炉门的几条很快爬上去,平平稳稳地走成一条直线。最里头那一条却总慢一截,到保温结束,还差了整整二十度。
她又翻出第一批装炉时拍的照片。每副模具都是车头朝里摆的,头管那一截正好全落在最里面。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温度不够,树脂就流不开;流不开,多余的胶排不出去,布也压不平。多出来的两百克,头管上的褶皱,原来是同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开晨会,沁禾把电脑转过来对着大家。屏幕上有几条彩色的线,几个老师傅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这是昨天试烧的记录。”
沁禾指着最低的那一条,“炉子最里头比炉门这边低二十度。上一批的头管都在那个位置,树脂没有充分流动,所以才会——”
“二十度?”
梁守成皱起眉,“那么长的炉子,差几度也正常吧?”
“不是几度,是二十度。”
沁禾停了一下,“而且这不是最近才有的。从炉子的结构看,应该一直都是这样。”
屋里静了下来。
谭有庆坐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抽烟。这时他抬起眼睛,看的不是屏幕,是沁禾。
“一直都是这样。”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这十二年都在糊弄?”
“谭叔,我不是说你——”
“那你说的是哪个?”
“我说的是数据。”
“数据。”谭有庆点点头,像是终于听懂了。
他把烟按灭,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碰着桌面,响了一声。“那就叫数据去烧。”
他站起来往外走。
“老谭!”梁守成也站了起来。
谭有庆没回头,走进了雨里。
一个老焊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沁禾,话不是这么讲的。老谭在那个炉子边上站了十二年,三伏天都没叫过一声苦。”
另外两个老师傅没说话,各自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剩下几个年轻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梁老板,今天那一炉……还进不进?”
梁守成拿起钥匙,走到炉子边,打开控制箱。面板上的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几个按钮旁边贴着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些只有谭有庆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箱门关上了。
“今天不烧了。”
沁禾还坐在原处。屏幕没有关,最下面那条线还停在那里,比别的都矮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