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的结果出来了,和心电图说的一样。杜若岚把化验单和那条纸带并排放在桌上,弯下腰问:“大爷,吃完饭多久开始疼的?”
罗德顺闭着眼:“碗一放就疼。”
“七点多吃的饭。”罗素琴抢着说。
杜若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在蓝本子上写:“胸痛约十九点三十起。急性心梗。”
写完,她又把“心梗”两个字描了一遍。
穗姐已经把几片药倒进小纸杯,递到老人嘴边:“嚼碎了再咽,别直接吞。”
杜若岚拨通了市医院的急诊调度。那边是个男人,声音沙哑,像一晚上没停过嘴。
“云溪县医院?高速封了,你们不知道?一辆大货车翻在隧道口,两头都堵死了。”
“病人是急性心梗,得马上转过去——”
“我明白。我们的车过不去,绕老路,最快也得两个钟头。你们先就地处理。”
她挂了电话,手心潮了。她又翻出姚主任的号码。响到第五声,那头才“喂”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枕头。
她尽量说得短:“七十岁,男,急性心梗,肌钙蛋白阳性,发病两个小时,高速封了——”
“时间就是心肌。”
姚主任打断她,“符合条件就溶栓,你自己判断,家属要签字。”
“主任,我——”
嘟的一声,断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穗姐在一旁配液体,头也没抬:“他说了,你自己判断。”
杜若岚把禁忌一条条过了一遍:老人最近没开过刀,没中过风,没有黑便,血压也不算高。她心里有了数,拿起知情同意书,坐到罗素琴对面。
“您父亲心脏上有一根血管堵住了,血过不去,那一片心肌正在一点一点坏死。溶栓,就是打一种药,把堵着的血块化开。越早越好,头几个小时最管用,他已经疼了两个小时。”
“打了就能好?”
“不一定能全通。可是通一点,就能多保住一点心肌。”
她顿了顿,“风险是出血。牙龈、胃里都可能出血,最严重的是脑出血。很少,大概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但是有。”
“打一种药?”
罗素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邻居就是打了一种药!打完鼻子里、嘴里都往外冒血,止都止不住,人就这么没了!”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您邻居当时——”
“你知道人家什么情况?你才多大?”
罗素琴一巴掌拍在桌上,“要打也到市里打!出了事谁负责?”
杜若岚没接这句话。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老人:“大爷,您自己怎么想?”
罗德顺的手还按在胸口,额头上的汗把几根白头发粘住了。他喘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听我女儿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墙上那只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声音不大,杜若岚却每一下都听得见。她在这间屋子里待过那么多个夜班,从来没发现这只钟是有声音的。
又过去一分钟。又一分钟。
罗素琴把那张纸往回一推。纸滑过桌面,停在杜若岚手边,签字那一栏空着。罗素琴推纸的那只手在抖。
“我问我弟。”她攥着手机,推开玻璃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一下,门又合上了。
杜若岚看了一眼钟,在本子上写:“二十一点五十,家属拒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