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白班的同事交完班,把听诊器塞进包里,打着哈欠走了。急诊科一下子空了一半。
杜若岚刚在护士台前站定,手机就响了。是姚维宗。
“我走了。”
那头有车门关上的声音,“今晚就你和穗姐。病历写清楚,病历就是医生的脸。”
他顿了一下,“有事打电话。”
没等她说“好”,电话已经断了。
穗姐从治疗室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包棉签。她在这个科干了二十年,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走,带你认一遍。”
除颤仪在抢救室门后,电是满的。抢救车第二层是肾上腺素,第三层是插管用的。心电图机靠墙放着,导联线绕得整整齐齐。床边超声机在角落,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穗姐蹲下去,拉开药柜最底下一格,里面是个上了锁的小铁盒。
“溶栓药。钥匙在我身上。”
“上回谁用的?”
“姚主任。”
穗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一年用不了几回。”
头一个钟头很安静。先是一个年轻妈妈抱来个烧到三十九度多的孩子,嗓子红,哭声倒很响。杜若岚开了退烧药,又把夜里要注意什么一条条讲了两遍。接着是个切白菜切到手指的老太太,拿毛巾包着手,进门先道歉,说人老了,刀不听话。杜若岚给她缝了两针,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说比她缝扣子还齐。
窗外是山,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潮湿的落叶味。
杜若岚在护士台后面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第一页还空着。八点的时候她太紧张,竟然忘了。她一笔一画写下“二十点接班”,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两行。写完,她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下来了。
穗姐剥了个橘子,掰一半放在她手边:“别高兴得太早。”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医生!医生在哪儿!”
杜若岚抬头看钟,九点零五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半扶半拖着一个老人。老人个子很高,此刻却弯着腰,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又粗又大。
杜若岚迎上去,扶住他另一边:“大爷,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
“吃完晚饭……这儿闷。”
老人喘了口气,“以为是吃多了。”
“你别问他了!”
女人一把把父亲往自己这边拉,“我跟你说,我们不在你们这种小医院看。你们这儿能干什么?马上叫车,送市里!”
“转院可以。”
杜若岚没松手,“先做个心电图。”
“做什么做!耽误了算谁的?”
“五分钟。”
杜若岚看着她,“做了,才知道路上该防什么。”
穗姐已经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一边解老人的衣扣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罗德顺!”女人没好气地答,张嘴还要说,老人却自己往床上坐了下去,慢慢躺平了。
电极贴上去,冰凉。老人的胸口很瘦,肋骨一根根看得见。机器嗡了一声,纸带一点一点往外吐。
杜若岚低下头。好几个导联上,那段本该平平的线像是被人从底下顶了起来,弓着背,高出基线一大截。
这样的图,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