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已经三年没有走进冰场了。
那天早上,她正在家里喝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年轻人,左臂比右臂短一些,袖子空了一小块。
“您好,我是社区工作者周牧野。我们城市要办第一届社区冰雪文化节,想请您当教练。”
林霜摇头:“我四十五岁了,退役很多年。”
“我知道您拿过亚运会铜牌。”
周牧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们有二十多个志愿者,都是零基础。没人教过他们。”
“找别人。”
“找过了。您是这里唯一当过运动员的人。”
林霜看着窗外。北方的冬天,地上有雪。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冰面上,是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她刚退役不久,膝盖的伤让她连走路都困难。她去过医院,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再进过冰场。
“我不保证什么。”她说。
周牧野笑了:“您答应就行。”
三天后,林霜带着自己的旧冰刀来到户外冰场。那把冰刀放在家里太久,有些生锈。她用布擦了很久。
二十多个志愿者已经站在那里。有年轻人,也有老人。苏晓禾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四岁,在咖啡店工作。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视频。
“我没滑过冰。”
苏晓禾对旁边的人说,“但是我想试试。”
林霜让大家穿上冰鞋。很多人第一次穿,站都站不稳。一个老人刚站起来就坐了下去。两个年轻人互相拉着,一起滑倒。
“膝盖弯一点。”
林霜说,“眼睛看前面,不要看脚。”
周牧野也穿上了冰鞋。他的左臂不方便,平衡很难找。他试了三次,摔了三次。第四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你不用滑。”林霜对他说。
“我是负责人,我得参加。”周牧野说。
训练进行了两个小时。有人学会了站稳,有人还在摔跤。苏晓禾一直用手机拍,她把视频发到了网上,想让大家看看志愿者是怎么练习的。
她没想到这个视频会传得那么快。
第二天下午,周牧野接到电话。电话是马文涛打来的。马文涛六十岁,是本地企业家,原本答应赞助这个户外冰场。
“我看到了网上的视频。”
马文涛说,“你们那个教练,让老人摔跤。还有你,周牧野,你自己都站不稳,怎么组织活动?这太不专业了。”
周牧野解释:“大家是第一次,以后会变好的。”
“我不看好。”
马文涛说,“我的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如果你们继续这样,我撤资。户外冰场的租赁费我也不付了。”
电话挂了。
周牧野去找林霜。林霜正在家里擦那把生锈的冰刀。
“马文涛要取消赞助。”
周牧野说,“他说视频里的画面不专业,要撤资,还要取消冰场租赁。”
林霜放下冰刀:“什么视频?”
“苏晓禾拍的训练视频。网上很多人看到了。”
林霜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视频。画面里,老人在摔跤,年轻人在叫,她自己站在一边,脸上没有表情。周牧野摔了四次,最后一次用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
她看着视频,看了三遍。
“他说的对。”
林霜说,“是不专业。”
周牧野的脸白了:“您也这么想?”
“我是说,”林霜站起来,“我不够专业。我应该让你少摔两次,应该让老人先学怎么站起来。但是——”
她看着周牧野:“我不会因为你摔了四次就不要你。也不会因为老人站不稳就把他们送回家。”
“可是马文涛要撤资……”
“让他撤。”
林霜说,“冰场可以没有。人来了,不能白来。”
周牧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得很紧。
“明天还训练吗?”他问。
“训练。”
林霜说,“你早点来,我先教你一个人。”
周牧野走了。林霜又拿起那把生锈的冰刀,继续擦。擦了很久,刀面上终于有了一点光。
窗外天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