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青螺岛镇政府会议室。
沈牧遥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册子。林港务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个一个检查。
“这条盐场小路,”林港务说,“冬天会积水。要加备注。”
沈牧遥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来。柯振洋站在窗边,嘴里含着烟,但是没有点。
“中巴车站那个点,”柯振洋说,“私营的车不固定。你写'可能取消'不行,要写清楚'无固定班次'。”
“好。”沈牧遥说。
她改了。她改了很多次。这三个月,她每周来两次青螺岛,带着打印好的稿子,找林港务核对潮汐时间,找柯振洋核对土路走向。有时候他们在港口管理所待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在柯振洋的车里,开着灯,对着地图一句一句过。
她原来的新书宣传计划全部取消了。出版社打过三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上节目。她说不去了。对方问她为什么。她说书要重写。
“你这本不是旅行指南了,”出版社编辑说,“是安全手册。卖不动的。”
“我知道。”沈牧遥说。
她还是写了。
手册里有四部分。第一部分是台风前后的渡轮安排,林港务写的,比任何网上信息都快六个小时。第二部分是各村村医的电话和药品储备,是柯振洋一家一家问的。第三部分是涨潮封路的具体时间和替代路线,标注了哪些路轿车能走,哪些路只有越野车能走,哪些路老人不能走。第四部分是紧急集合点,港口、学校、废弃盐场,都画了简图。
周晓棠父母获救之后,周晓棠发过一条消息给沈牧遥。她说:“我爸妈没事了。谢谢你改书。”
沈牧遥没有回复。她不知道回复什么。她继续写。
现在,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把红色手册接过去,说会印五千本,放在港口、车站、民宿。镇长问沈牧遥要不要在序言里写点什么。
沈牧遥打开手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空白。
她写了一句话:
“可靠的路线不在我笔下,而在岛民每天走过的脚印里。”
林港务戴上老花镜,看了,没说话。柯振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窗外。
“这话实在。”柯振洋说。
会议结束。沈牧遥走出镇政府,外面是港口。一艘渡轮正在靠岸,游客往下走。有人手里拿着蓝色封面的旧版《青螺岛三日慢游》,有人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红色手册的电子版。
沈牧遥站在路边。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问她:“请问去盐场小路怎么走?”
“你去那里做什么?”沈牧遥问。
“看日落。”
女孩说,“手册上写的,那条路安全,风景好。”
沈牧遥给她指了方向。女孩说了谢谢,走了。
柯振洋的车开过来,停在沈牧遥旁边。车窗摇下来。
“上车,”柯振洋说,“那条路冬天积水,我带你再看一遍。你手册里写了,但是没写清楚多深。”
沈牧遥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了。港口在后视镜里变小。沈牧遥手里拿着红色手册,封面的红色很显眼,像警告,也像标记。
她打开手册,在“盐场小路”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
柯振洋看了一眼,问:“写什么?”
“水深二十厘米,轿车勿过。”沈牧遥说。
“对。”柯振洋说。
车继续开。太阳在海上,不刺眼。沈牧遥看着窗外,土路旁边有脚印,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她不知道哪些脚印是柯振洋的,哪些是李港务的,哪些是岛上其他人的。
她只知道,这些脚印现在也在她的手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