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后,云溪每天早上都在村里的办公室工作。
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厚的本子。本子里记着山上每一棵老茶树。最老的那棵是一号,旁边的是二号、三号……每棵树都有自己的号码、照片和年龄。哪天采了多少,卖给了谁,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天上午,隔壁的大妈提着一袋茶叶进来了。
“云溪,这是十七号树的,早上刚采的。”
云溪把茶叶称了称,写在本子上,又在电脑里输入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说:“大妈,十七号今年采得差不多了。侯老师说过,再采,树就累了。”
大妈笑了:“树也会累?好,那就让它休息。”
现在,顾客在网上买茶,只要扫一下袋子上的二维码,就能看到这包茶来自哪棵树。茶比以前卖得少了,可是价格合理,也很稳定。以前退货的人,有一些又回来了。有一位顾客留言说:“我扫了码,看到了那棵树的照片。原来这茶真是从树上来的,不是从仓库里来的。”
云溪看了,笑了很久。
又过了半个月,余嘉明回到了村里。
这次他没有问很多问题。下午,他跟着云溪和爷爷走进树林,在一号树前停了下来。树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有号码和二维码。
余嘉明拿出手机扫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这棵树的照片和年龄,下面还有一行字:每年能采一公斤左右。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袋茶,是他上个月在网上买的。他扫了袋子上的码,两边的号码一模一样。
“以前,别人说是古树茶,我只能相信。”余嘉明笑着说,“现在,我可以自己验证了。”
爷爷说:“树就这么多,茶也就这么多。”
“够了。”余嘉明说,“我要的就是这句实话。”
那天晚上,在爷爷家里,余嘉明和村里签了一份长期收购协议。爷爷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也很用力。
第二天早上,云溪去了俊峰家。俊峰正在把一袋一袋的茶装进箱子。袋子上写着三个字:台地茶。
“不写‘古树’了?”云溪问。
“不写了。台地茶就是台地茶。”俊峰说,“便宜一点儿,买的人反而多。赚得没有以前多,可是孩子的学费够了。”
他把箱子关好,又说:“以前每天晚上都怕手机响,怕又有人来骂。现在睡觉踏实多了。”
云溪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干旱的季节,山上很少下雨。一天傍晚,云溪和爷爷坐在一号树下。山下的雾慢慢升了起来。
“爷爷,今年全村的茶,比去年少卖了很多。”云溪说。
爷爷看着前面,说:“少卖了就少卖了,有什么比守住村子的名字更重要的?”
云溪没有说话。她想起在昆明的时候,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电脑上的数字。那些数字是公司的,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也每天看数字。可是这些数字后面,是一棵一棵的树,是一座山,一片森林,还有一个村子的名字。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留下来。
“爷爷,”她说,“我不回昆明了。”
爷爷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用手摸了摸老树。
过了一会儿,天快黑了。爷爷站起来,说:“明天早上,你把电脑打开,让我看看你给一号树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