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提刑司以后,宋慈于当年冬天开始写一本书。他要把自己一辈子检验尸体的方法,一条一条都写进去。
宋慈每写完一页,文谦就把这一页抄一遍。白天抄,晚上也抄。
文谦抄了很多条:怎样分清一个人是自己落水淹死的,还是被人杀死以后才扔进水里的;怎样用醋和酒洗尸体,让皮肤下面的伤显出来;怎样把上了油的透明布放在尸体上,对着阳光,找出平时看不见的伤。
每抄一条,文谦就会想起那个村子,想起江边的孙茂才。
一天晚上,文谦抄到很晚。他放下笔,问:“大人,这些方法,您为什么一定要写下来?”
宋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老了,还能去几个县,看几个死人?可是湖南有那么多县,天下有那么多官。”
“可是很多官根本不愿意碰尸体。”
“所以才要写下来。”宋慈说,“他们不愿意碰,至少也该知道看哪里。”
几天以后,书写完了。宋慈拿起笔,在书的最前面又写了一段话。写完,他把那一页递给文谦。
文谦小声地读了出来:
“所有的案子里,人命最重要。检验的时候,如果错了一点点,死者心里的委屈,就永远没有人能替他说清楚了。”
读完,文谦很久没有说话。他想到了卢大根。如果那天宋慈没有让人把镰刀拿来,卢大根就要替别人去死了。
宋慈说:“我能传授给你的,都在这本书里了。”
文谦站起来,向老师低下头:“学生一定用心学。”
宋慈摇了摇头:“不是用心学,是用心看。”
很多年以后,蒋文谦也当上了提点刑狱官。
一个冬天的晚上,文谦在提刑司的书房里,刚刚查清楚一个很难的案子。县里的文件上写着,死者喝醉了酒,自己从桥上掉下去摔死了。文谦没有相信。他自己去看了尸体,在死者的头后面找到一处伤。那个人是被别人从后面打的。
忙完以后,已经是半夜了。文谦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
这本书他读过很多遍,已经很旧了。他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老师写的那段话。
读着读着,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夏天县里那间小屋子里。
孙茂才的尸体躺在床上。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弯着腰,一直看着死者的口和鼻子,看得很仔细。年轻的文谦站在后面,紧张得很想逃走。
老人没有回头,小声地对他说:
“死者不会说话。但是只要有人愿意用心去看,他们就从来没有沉默过。”
文谦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他回到桌子前面,拿起了笔。
他像当年那样,在自己的检验记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每一个细节:伤在什么地方,有多长,有多深,是什么东西打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