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签约仪式在图书馆二楼举行。施罗德团长和裴教授分别签了字,然后交换文件,握手,拍照。柯慕宁站在后排,看着闪光灯亮了三次。
仪式结束后,国际处处长走到她面前。“柯慕宁,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柯慕宁准时到了。处长让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学校复盘了这次的事。裴教授说,你的危机处理能力很好。”
柯慕宁没有说话。她等着处长继续说。
“但是我们也发现了问题。”
处长放下文件,“这次的事不是偶然。口译工作中,俗语、方言、会议程序术语,这些都有风险。以前没人系统地整理过。”
处长看着她。“国际处想委托你做一件事:牵头编纂一套'中文会议用语精要卡片'。要包括三部分:容易误译的方言、文化专属的成语、标准会务流程的表述。”
柯慕宁愣了一下。“我?”
“对。你可以找人帮忙。这件事下学期开学前要出第一批。”
柯慕宁接过文件,手指碰到纸边。三天前她还坐在报告厅的角落里发抖,现在有人把一份工作放在她面前。
“我明白了。”她说。
第二天中午,柯慕宁在食堂遇到了谷思远。谷思远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事跟你说。”
谷思远放下筷子,“那天在报告厅,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你的证件,也不该乱翻译。”
柯慕宁看着他。谷思远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我查了那个方言的意思。”
谷思远继续说,“你说得对,我译错了。我把一句客气话译成了坏话。”
“你查了?”
“查了。我还问了外语系的老师。”
谷思远低下头,“我想帮你做那个卡片。算我道歉。”
柯慕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下周一,图书馆见。”
周一下午,柯慕宁带着笔记本电脑到了图书馆三楼。谷思远已经在银杏树旁边的桌子前坐着,面前摊着三本词典。
“我从成语开始整理。”
谷思远说,“这是我列的清单,有二十个容易出问题的。”
柯慕宁看了一眼。谷思远的字很大,有些笔画写错了,但是每个成语下面都写了注释和例句。
“我把'班门弄斧'也放进去了。”
谷思远说,“这种话,外国人听了可能以为你在骂他。”
“对。”
柯慕宁打开电脑,“还有'抛砖引玉'。砖和玉,直译会很奇怪。”
两人开始工作。谷思远负责找成语和会议术语,柯慕宁负责写方言部分。她写了“客气”和“不客气”在不同地方的说法,写了南方人说的“随便”其实不是真的随便。
下午四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银杏树的叶子落在窗台上。一片叶子飘到谷思远的词典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夹进书里当书签。
“这个给你。”
他把词典推过来,“我标注的那几页,你看有没有用。”
柯慕宁翻了几页。谷思远在“礼尚往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百忙之中”下面写了“不要用在外国人身上”。
“这些都有用。”她说。
五点半,柯慕宁保存了文件。她抬头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正在往下落。
谷思远收拾书包,忽然停下来。“柯慕宁,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时怎么敢递条子给裴教授?你不怕他生气吗?”
柯慕宁看着窗外。一片叶子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我怕。”
她说,“但是那句话我必须解释。不是为我,是为两边的人。他们签了字,要合作五年。因为一句话坏了事,不值得。”
谷思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柯慕宁关上电脑。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她坐在报告厅的椅子上,手还在发抖。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有一份新工作,有一个曾经拿错她证件的人帮她整理词条。
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在落。这场因同名而起的波折,让她从机场的边缘走到了报告厅的圆桌前,又走到了这张桌子前。
以前她只想做一个传声的人,别人说什么,她译什么。现在她明白了,传话不够,要传意。意思对了,事才能成。
“下周同一时间?”谷思远问。
“同一时间。”柯慕宁说。
她拿起电脑包,最后看了一眼银杏树。树下有几片落叶,明年春天,树还会长出新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