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个早上,柯慕宁到了机场。她是南方外语大学的研究生,今年二年级,学的是翻译。今天学校要接待一个从北欧来的教育代表团,她是志愿者,也是口译员。
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大厅里人不多,她走到学校的签到台,把自己的名字报给负责的同学。
“柯慕宁?”
“对,是我。”
负责签到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名单,表情有些奇怪。
“柯慕宁已经签到了。证件也领走了。任务分配表上写的是她——不对,写的是他。”
柯慕宁愣了一下。她拿过名单看,果然,“柯慕宁”三个字后面已经画了勾,旁边写着“证件已发、核心口译任务”。
“还有一个柯慕宁?”她问。
“有。谷思远,外语系的本科生,男的。他也叫柯慕宁——不对,他叫谷思远,但是名单上打印的是柯慕宁。可能是系统里名字录错了。”
柯慕宁明白了。同名,系统出错,对方先到了,把她的证件和任务一起领走了。
“我的证件呢?”
“只有一份。在他手里。”
柯慕宁心里着急,但是脸上没表现出来。她问:“那我现在做什么?”
负责的同学翻了一下另一张纸,说:“边缘事务还缺人。你负责引导行李,还有安排餐饮。”
柯慕宁没说话。她本来应该站在外方团长旁边,做正式口译。现在她要去搬行李。
她走到行李转盘旁边等。过了一会儿,代表团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头发白了,穿灰色西装。柯慕宁认得出来,那是施罗德团长。
施罗德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胸口挂着本该属于柯慕宁的证件。那就是谷思远。他个子高,走路快,手里拿着学校的接待手册。
柯慕宁看着他们走过去。谷思远一边走一边用中文对施罗德说:“您路上辛苦了。”
施罗德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柯慕宁站得远,听不清,但是她看到谷思远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学校的其他老师说:“施罗德团长说,他们那边最近天气不好,这次来是'班门弄斧'了。”
学校的老师都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是柯慕宁皱了眉头。她研究方言和俗语,“班门弄斧”这个成语她太熟悉了。意思是:在行家面前卖弄本事,不自量力。这是一个贬义词,用在自己身上是谦虚,但是用来形容别人,味道就变了。
施罗德团长说的是什么?她没听见原话,但是她知道,很多北欧人说话喜欢自嘲,喜欢用谦虚的方式开场。如果施罗德说的是一种自嘲,那谷思远把它翻译成“班门弄斧”,就等于把对方的谦虚变成了傲慢,或者把友好的寒暄变成了不礼貌的判断。
她想走过去,但是看看自己手里没有证件,身上没有口译员的标志,她站的位置又是行李区。她不能过去。
代表团继续往出口走。谷思远走在施罗德旁边,两个人说着话。柯慕宁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
她把行李装上车,又跟着车到酒店。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班门弄斧”。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施罗德的原话是一种方言色彩的寒暄,那里面一定有情感层次,有语境,有文化习惯。但是谷思远用四个字就把它打发了,而且这四个字在中文里太硬,太直白。
到了酒店,她开始安排餐饮。这是她的任务。她问代表团的人有没有不吃的东西,几点吃饭,坐在哪里。这些事情她做得很细,但是心里一直想着楼上会议室里发生的事。
她知道,签约仪式明天才开始,今天只是见面。但是第一次见面最重要,一句话翻译错了,后面的信任就很难建立。
她给室友方敏发了一条消息:“出事了。同名的人拿了我的证件。我现在在做行李和餐饮。”
方敏在国际处做行政助理,很快回了消息:“我知道谷思远。外语系的,做事快,但是不太细心。你先别急,我想办法查一下代表团的行程。”
柯慕宁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抬头看看酒店大堂,代表团的人已经上楼了。谷思远不在,他应该在会议室里做口译。
她站在餐饮区,把茶杯摆好。她很想知道楼上在说什么,但是她上不去,也没有理由上去。
一个老师走过来,对她说:“柯慕宁,你把水果也准备一下。一会儿茶歇要用。”
她点头,去洗水果。水龙头开着,她看着水流,脑子里还是那四个字:班门弄斧。
她确定有问题。但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