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韦远还没把视频发给公司，就听见旅馆外面有汽车的声音。新路修好以后，这是第一辆开进村里的小汽车。
姚立川村长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人。姚立川看见韦远，很高兴：“韦导演！你来得正好！这几位是县里来的，我们要去孟师傅家谈旅游的事。你是懂艺术的，跟我们一起去吧！”
韦远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跟着去了。
上午九点，孟家老屋的院子里，孟守义正在修一把旧椅子。孟杏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客人。
姚立川笑着说：“孟叔，好消息！路通了，县里同意把我们石湾村做成旅游村。游客来了要看节目，我们想请您每天演皮影！”
县里的人拿出一张纸：“孟师傅，计划是这样的：每天上午两场，下午两场，一场十分钟。戏里说的那些话太长，游客听不懂，都去掉。只留热闹的部分——打来打去的，影子飞来飞去的，大家爱看这个。名字我们都想好了，叫‘石湾皮影表演秀’。”
孟守义放下手里的椅子：“十分钟？”
“十分钟正好！”
姚立川说：“游客时间少，看完还要吃饭、买东西呢。孟叔，一个月给您两千块，比种地强多了！”
孟守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大家以为他去拿皮影了，都很高兴。
老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个旧木箱。他把箱子放在院子中间，在大家面前把箱子关上，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戏是演给龙的，”他说，“不是秀。”
姚立川急了：“孟叔，这是为了全村——”
“你们回去吧。”老人说完，看了韦远一眼。
那一眼，让韦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县里的人走了以后，韦远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他想解释，可是孟守义先开口了：
“小韦，我知道你给公司做的那个视频。杏儿在你的电脑上看见了。我刻皮影的手，配上了很吵的音乐，上面还写着笑话。”
韦远低下头：“孟师傅，我没发出去。我——”
“公司要短的，村里要快的。”
老人慢慢地说：“你们都想要影子，没有人要那条龙。”
他把木箱抱进屋，放到床下最里面的地方。
那天晚上，孟杏像平常一样把白布挂好，把灯点上，等爷爷演戏。可是孟守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爷爷，今天演哪一出？”孟杏小声问。
老人站起来，走到灯前，吹了一口气。灯灭了，屋里黑了。
“不演了，”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老很老，“没有人要听了。”
孟杏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爷爷还没演戏就把灯吹灭。她站在黑黑的屋子里，不敢说话。
山下的旅馆里，韦远坐在电脑前。电脑上是郑总发来的消息：“试看片呢？明天不交，合同就没有了，第一笔钱退回来。”
韦远看看电脑，又看看窗外。山上孟家老屋的方向，今晚没有灯光。
他欠着公司的钱，老人也不再相信他了。两边都是路，可是哪一边，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