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一点半，林慧和父亲坐在省立医院呼吸科的走廊里等着取结果。父女俩谁都不说话。父亲把两只手放在腿上，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放开。林慧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张开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八号，林大山，请进。”
父女俩站起来，一起走进了顾云清医生的诊室。
顾医生把片子放在灯前，看了很长时间。诊室里很安静，林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师傅，”顾医生转过身来，“我不骗你。你的肺里确实有问题，片子上能看得很清楚。”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林慧赶紧握住父亲的手。
“但是，”顾医生接着说，“你们发现得早。这个病现在还很小，完全可以治好。你听明白了吗？可以治好。”
父亲愣了几秒钟，小声问：“医生，真的……真的能治好？”
“真的。”
顾医生点点头，“如果你再晚来半年，我就不敢这么说了。所以你女儿带你来医院，带得太对了。”
顾医生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一条一条地写：“第一，这两种药，每天吃两次，饭后吃，不能忘。第二，一个月以后，你们必须再来检查一次，看看药有没有用。第三，从今天开始，不能抽烟，一支也不行。第四，多休息，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她把纸放到父亲手里：“有什么问题，你现在都可以问我。”
父亲拿着那张纸，问了很多问题：“要住院吗？”
“不用，吃药就行。”
“药很贵吗？”
“不贵，普通的药。”
“我还能下地干活吗？”
“轻的活可以，重的活这半年先别干。”
顾医生一个一个地回答，一点也不着急。最后她笑着说：“林师傅，以后身体不舒服，别再藏着了。早看病，就是省钱。”
父亲的脸红了，低着头说：“医生，我记住了。”
在一楼大厅，父女俩碰见了志愿者苏阿姨。苏阿姨听说结果不错，高兴地说：“太好了！下个月来复查，找不到地方就来找我！”林慧连声说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很暖和。父亲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小慧，”他说，“你爸这次错了两回。第一回，咳嗽了一个月，我不该藏着不说。第二回，你花钱挂专家号，我不该跟你吵。”
林慧的眼睛湿了：“爸，你知道就好。”
“你这个脾气啊，跟谁学的，说什么就是什么。”
父亲拍了拍女儿，“不过，就是你这个脾气，给你爸多挣回来好几年。”
“爸，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话。”
父亲把那张写着治疗计划的纸小心地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医生写的这个，我一条一条照着做。一个月以后，咱们再来。”
回家的公共汽车上，人不多。父亲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大楼和马路，看了一会儿，头慢慢靠在窗户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声音比以前轻多了。
林慧坐在父亲旁边，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就把父亲弄醒了。
太阳照进车里，照在父亲的头发上。林慧这才发现，父亲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那么多。她想起这三天：挂号机前的手忙脚乱，走错的楼层，五分钟的看病，深夜里父亲压低声音的咳嗽，抽血室外父亲说的真话……
三天以前，她的银行卡里还有不少存款。现在，那些钱花了一大半。
可是林慧一点也不难过。她看着睡着的父亲，心里想：钱没有了，可以再挣，再存；爸爸只有一个。
汽车到站了。林慧轻轻地叫醒父亲：“爸，到了，咱们回家。”
父亲睁开眼睛，笑了：“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