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马雪就醒了。她听见灶间“咔嗒咔嗒”的风箱声,像老人咳嗽。推门,一股白汽扑脸,妈妈正往锅里添水,头发散在棉袄领子里,像一夜没睡。
“妈,我赶七点半的慢车,不用早吃。”马雪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
“不吃不行。”
妈妈没回头,手里擀面杖“咚咚”砸在面板上,“上车人多,推来搡去,胃要疼。”
爸爸坐在门槛上绑鞋带,旧棉鞋裂了口,露出灰袜子。他抬头:“我送你去站,雪厚。”
马雪想说“不用”,却看见爸爸右手背裂了口子,血珠渗出来,在冷里凝成小红冰。她蹲下去,拿自己的围巾角给他擦:“爸,你等等。”
她回屋,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只小铁盒——省城医院发的冻疮膏。女人给的,她一直没舍得用。拧开,薄荷味冲鼻,像把冬天撕开一道缝。爸爸缩手:“脏。”
“别动。”马雪把白膏一点点按进裂口,指尖凉,爸爸的手更凉,却忽然反握住她,掌心粗粝,像一块被雪磨亮的石头。
面煮好了,没蛋,也没葱花,只有昨晚剩下的腊肉丁。妈妈把面挑进搪瓷缸,盖紧,再用旧毛巾裹了三圈:“拿着,路上别掀盖,凉得快。”
马雪接过来,烫手,像抱一座小火山。她低头咬了一口,咸香冲眼,眼泪差点掉下来。妈妈背过身去洗碗,水声“哗啦”,掩盖了所有声音。
村口,雪埋到小腿。爸爸挑着行李,扁担“吱呀吱呀”,像唱一支老调。马雪跟在后头,脚印踩进他的脚印里,一大一小,像小时候学走路。
火车站是两条铁轨加一座木板屋,红灯笼被风吹得打转。站台上已排了长队,都是返城的人,脸被冷风吹得木木的。爸爸把行李放下,搓手:“就到这儿,车来了别挤,最后一个上也能回家。”
马雪点头,却不动。她看见爸爸头发里夹着雪,像撒了一层盐。她伸手想拍掉,爸爸忽然往后退半步,笑:“快去吧,别误点。”
汽笛响,绿皮火车喘着白气滑进站台。人群涌动,像雪崩。马雪被挤得踉跄,怀里搪瓷缸差点掉。她回头,爸爸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只旧布手套——她落在他家的那只。
“爸——”她喊,声音被汽笛撕碎。
爸爸没听见,只把手套举得更高,像举一盏灯。马雪被人群推上踏板,车门“咣当”合拢。她扑到窗边,玻璃蒙雾,她用手背擦,爸爸的身影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像落在雪上的乌鸦。
火车动了。马雪打开搪瓷缸,面还热,腊肉油凝成金点点。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得发苦,却舍不得咽。
对面坐着个抱娃的女人,娃哭,女人哄:“不哭,回家吃奶奶做的面。”
马雪低头,眼泪掉进汤里,“滴答”一声,像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