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
马雪爸爸把锅里的最后一点面汤倒进碗里,声音低却稳,“明年这条铁路要修新站,车不在这儿停了。”
小雨的筷子“当”一声碰在碗沿,眼睛瞪得圆:“那乌鸦怎么办?它还没吃到腊肉!”
女人摸摸他的头,第一次用软软的中文说:“乌鸦会飞,比火车快。”
马雪看见妈妈把围裙解下来,擦手,然后悄悄把那条红围巾围到女人脖子上:“风大,回去的路上别摘。”
女人想推,手指碰到围巾角上密密的针脚,忽然就不动了。她低头,声音像雪落进衣领里:“……谢谢。”
小冬趴在桌边,拿筷子蘸汤在桌面上画线,忽然抬头:“姐,城里是不是也有这么大的雪?”
“有,”马雪把空碗推开,“但城里的雪落在马路上,第二天就被车压黑了。”
小冬“哦”了一声,又画了一道:“那雪多可怜。”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柴火“噼啪”一声爆开。马雪爸爸起身,把挂在梁上的腊肉取下一块,用草纸包好,递到女人手里:“带回去,切片蒸七分钟,别煮。”
女人抱在怀里,像抱一块热炭。她起身时,小雨不肯动,抱着桌腿:“我还要玩雪!”
马雪蹲下去,拿袖子给他擦嘴:“明年下雪,我给你堆个最大的乌鸦,用两颗黑豆做眼睛,好不好?”
小雨伸出小手指:“拉钩。”
两只手指在桌底下勾在一起,一只冻得红,一只还沾面汤。女人站在门口,回头看,灶膛里的火光把马雪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小时候妈妈守着的炭盆。
雪小了,风却更尖。马雪送他们到路口,女人忽然开口:“我们……年后搬到省城,医院缺人。”
马雪愣了一下,随即笑:“省城离这儿三小时高铁,乌鸦飞得到。”
女人也笑,眼角挤出两条细细的纹:“那……明年见。”
她们没拥抱,只互相点了点头。雪地上,两串脚印一长一短,慢慢被风填平。
回到屋里,妈妈正把剩下的面汤倒进一只旧搪瓷缸,盖上盖,用布包好:“给你爸明早下面条,他胃怕凉。”
马雪靠在门框,看爸爸把板凳摞起来,小冬拿扫帚扫地,扫帚苗划过青砖,“沙沙”像一首旧歌。她忽然说:“妈,我请了年假,能待到正月十五。”
妈妈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可马雪看见她拿抹布的手背上有水珠,一滴,两滴,落在灶台上,很快干了。
窗外,最后一班夜行的火车远远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谁在黑夜里轻轻叹气。马雪把木门闩好,回头时,八仙桌上那只空碗正冒着极淡的白气,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她伸手关灯,却在黑暗里摸到桌沿一道凹痕——那是十二岁那年,她偷偷用菜刀刻下的“雪”字,歪歪扭扭,如今被岁月磨得圆润。指尖停在那儿,她忽然明白:原来回家的路,从来不是铁轨,是这一碗热汤,把离散的人重新缝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