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大力第一个到健身房,手里提着五杯燕麦拿铁,杯壁凝着水珠。他把咖啡排在窗台上,像站岗的小士兵。
“来这么早?”
蒋梦雪推门进来,头发还滴着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大力挠挠头:“我昨晚梦见炸鸡长翅膀飞走了,吓醒后就睡不着。”
沈建国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表格。“我闺女帮我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要记录我们每个人的进步。”
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第一天→第三十天。下面密密麻麻贴着彩色贴纸,红色是跑步,蓝色是游泳,绿色是瑜伽。
“我这么多红?”
叶小美指着第三行,几乎被红色淹没,“我原来这么厉害!”
顾小雨凑过来看:“方大力,你怎么全是黄的?”
“黄的是吃炸鸡的日子……”方大力声音越来越小,“我闺女说,要诚实记录。”
大家哄堂大笑。沈建国拍拍他肩膀:“诚实也是进步。”
第二十天的时候,北京下第一场雪。健身房里暖气嗡嗡响,落地窗蒙着一层雾。蒋梦雪趴在跑步机上,像条晒干的鱼。
“我不行了……”她气喘吁吁,“为什么体重一点没变?”
叶小美递给她一条毛巾:“但你能跑五公里了,第一天你跑五百米就装晕倒。”
“我那是真晕!”
“是是是,”顾小雨笑着摇头,“今天晕倒配方升级,加了雪花特效。”
方大力突然从瑜伽垫那边传来“嗷”一嗓子。大家转头,只见他脸朝下,屁股朝天,像只翻不了的乌龟。
“教练说这叫下犬式……”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但我觉得我像被狗下了咒。”
沈建国放下哑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方,还记得第一天你发誓什么吗?”
“记得……”方大力艰难地侧过脸,“我要是能坚持三十天,就把炸鸡戒了。”
“那现在呢?”
“我现在觉得,”他深吸一口气,“炸鸡可以戒,但朋友不能戒。”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有人撕碎了云朵往下撒。健身房里却暖得像春天,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跳奇怪舞蹈的孩子。
第二十八天,公司突然加班到十点。微信群弹出沈建国的消息:“还跑吗?我已经在办公室原地踏步两千步了。”
叶小美秒回:“我在厕所深蹲五十个,保洁阿姨问我是不是肚子疼。”
顾小雨发来一张照片,电脑屏幕反光里,她正举着两瓶矿泉水当哑铃。
蒋梦雪直接发起视频通话,背景是地铁车厢:“还有三站到家,我提前两站下车,跑回去!”
方大力最后出现,发了个定位:“在公司楼下,等你们。今天谁迟到,谁明天请炸鸡——啊不,请沙拉!”
零点前的北京,街道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五个人在空荡的十字路口集合,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像团看不见的棉花糖。
“两公里?”沈建国问。
“三公里!”叶小美举手。
“五公里!”方大力咬牙。
“那就跑到不想跑为止。”
蒋梦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反正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们跑过天安门,跑过王府井,跑过自家楼下的小卖部。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给这座城市配了首节奏古怪的歌。
第三十天早上,微信运动步数第一名是顾小雨:38888。她截图发群里,配文:“最后一天,谁还没破三万?”
方大力回复了个哭脸:“我29876,差124步。”
叶小美:“下楼倒垃圾就有了,快去!”
下午三点,健身房镜子前,五个人排成一排。沈建国拿着手机,镜头里,有人瘦了三斤,有人重了半斤,有人腰围少了两厘米,有人脸还是圆的。
“茄子!”他们齐声喊。
照片定格:背景是洒满阳光的健身房,前景是五张红扑扑的笑脸,额头上都沾着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沈建国收起手机,清清嗓子:“今晚我请,地点你们挑。”
“炸鸡!”
方大力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我是说……炸鸡沙拉?”
“不,”蒋梦雪笑着摇头,“就吃炸鸡。三十天挑战结束了,但日子还长。”
“那下个月呢?”叶小美问。
沈建国看向窗外,夕阳把雪染成蜜糖色:“下个月……我们学游泳?”
“我会沉底!”方大力惨叫。
“我教你,”顾小雨拍拍他肩膀,“沉到底再浮起来,就算学会一半。”
微信群里,新消息叮叮当当跳出来,像一串不肯停的小铃铛。有人发跑步路线图,有人发游泳课团购,有人发减脂餐食谱,还有人发——
一张新的空白表格,标题写着:第二回合,三十天游泳挑战。
方大力把这张表格设成群头像,发了个语音:“兄弟们,我先去买泳裤,这回我要贴满蓝色贴纸!”
蒋梦雪回了个加油表情,又加一句:“记得买大两号,刚运动完别勒肚子。”
屏幕亮个不停,像颗小小的星星,挂在每个低头看手机的人面前。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贴在窗上,很快化成水珠滑下去,像给这个城市偷偷洗了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