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点,在饭店门口,郁宁跟大家说了再见。邱海还在请大家下次再来。郁宁听见了,但是没有马上回答。
郁宁一个人上了回家的车。她坐在后面,把手机放在手里。手机上有很多老同学刚才发的照片。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关上了。
在回家的路上,郁宁先想起了方美月的问题。
“我们中间,谁的钱最多?”
她又想起有人问:“谁还没有结婚?”
这些问题很短,可是大家听了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孔玉兰不高兴,别人也不再说话。郁宁以前总怕被人这样问。今天,她还是怕了。
郁宁看着车外,心里问自己:“工作好,就是过得好吗?钱多,就是每天都高兴吗?结了婚,就一定没有怕的事吗?”
她想了很久。她越想越明白:不是这样的。
虽然童雨以前很少说话,但是现在她比很多人都爱说。虽然施乐成以前常让老师不高兴,可是现在他说话最客气。彭高远以前最高,现在却比爱人矮。
每个人都变了。可是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许童雨以前也怕在人前说话。也许施乐成开面包店的时候,也有过很累的日子。也许孔玉兰不想结婚,也许她只是还没有找到想一起生活的人。
如果大家只问工作、钱和结婚,就不能真的知道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郁宁又想起了柯文林。
上学的时候,柯文林坐在教室后面,很少说话。十年以后,郁宁记得最少的人就是他。可是今天,只有他没有问她做什么工作,也没有问她一个月有多少钱。
他只问:“这些年,你真的过得怎么样?”
郁宁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次。这个问题比别的问题都简单,可是也比别的问题更难回答。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是要一个好听的回答。柯文林也不是在看她现在比别人好,还是比别人不好。他只是想知道,她这些年高兴不高兴,累不累,怕不怕。
晚上一点半,在家里,郁宁开了灯。她先喝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把手机拿了出来。
她找到了柯文林的名字。她写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地去了。
“谢谢你。”
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太短,又接着写:
“谢谢你今天问我那个问题。大家问工作、钱和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换过两次工作。第一次换工作的时候,我觉得下一次一定会更好。第二次换工作的时候,我开始怕了。”
郁宁停了一会儿,又写:
“这几年,我有时候很累,也有时候很怕。我怕工作做不好,也怕别人觉得我不够好。因为我以前学习最好,所以我总觉得,现在的我也应该比别人好。”
写到这里,郁宁的手停了下来。她第一次把这些话写给一个老同学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
“可是我也有高兴的时候。我和家人打电话,会高兴。工作做完了,会高兴。一个人吃喜欢的饭,也会高兴。我的生活不是很好,也不是很不好。我还在慢慢过,也还在慢慢学。”
郁宁看了两次。虽然她还是有一点怕,但是她没有再把这些话去了。她把话发给了柯文林。
几分钟以后,手机亮了。
柯文林回答:“不用急着说清楚自己。今天的你也很好。”
下面还有一句:“如果你以后想说,我就听。”
郁宁看着这两句话,很久没有动。后来,她笑了。她觉得心里没有刚才那么累了。
她又打开大家一起说话的地方。邱海刚发了一句话:“今天谢谢大家。下次还来吗?”
童雨说:“来。”
施乐成说:“下次我还带面包。”
孔玉兰说:“如果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就来。”
大家都笑了。方美月马上说:“好,我不问了。”
郁宁以前会怕大家怎么看她。可是现在,她不想再用工作和钱说清楚自己,也不想用这些事去看别人。
她在手机上写:“下次我也来。”
发完以后,郁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十年没有见,他们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们了。她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但是没关系。
如果以后再见几次,他们可以慢慢再认识一次。